雨吻
16岁那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高中的风总是带着操场的尘土味,我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把所有的戾气都撒在杨博文身上。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白衬衫的领口被我扯得发皱,课本被我摔在地上时,他也只是默默捡起来,指尖沾着灰尘,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那天晚自习,我又因为一点小事发了火。他递过来的纽扣被我狠狠砸在地上,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长得跟马桶塞子一样,有本事你把这纽扣吃了!”他含着泪,眼尾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攥着那颗冰凉的纽扣,慢慢站起身,真的把它塞进了嘴里。我看着他喉结滚动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转身走了,没敢回头看他眼里的光碎成了什么样。
后来的日子里,他依旧对我好得不像话。晚自习结束时,他会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我桌前,指尖冻得通红,却笑着说:“左奇函,天冷,喝杯咖啡吧。”我那时被莫名的烦躁冲昏了头,一把挥开他的手,咖啡泼在他的白衬衫上,像一朵深色的花。“你烦不烦!”我吼道,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了的纸杯,眼神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两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淌过,毕业收拾课桌时,我在他抽屉最深处摸到了那颗纽扣。它被磨得光滑,上面还留着他当年的体温。我突然想起他含着泪把纽扣咽下去的样子,想起他被咖啡泼湿的衬衫,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才发现,那些被我肆意践踏的温柔,早就成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光。
毕业前的那个傍晚,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撑着伞走出校门,看见杨博文站在雨里,手里握着一把透明的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走过去,声音沙哑:“博文,对不起,我这几年不该欺负你。”他抬起头,眼里的雨雾慢慢散开,轻轻笑了:“没关系,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把枪突然从巷子里伸出来,抵在我们面前。“交出钱来,不然就用我的AK打死你们!”歹徒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我慌忙去翻口袋,指尖刚触到钱包,一颗子弹就朝着我的方向飞了过来。
杨博文几乎是瞬间扑到我身前,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倒在我怀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我抱着他,跪在冰冷的雨水中,眼泪混着雨水砸在他脸上:“博文,我再也不骂你了!其实我喜欢你!”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左奇,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低下头,吻上他苍白的唇,带着血腥味的雨水在我们之间流淌。他的嘴角渗出鲜血,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我们俩在死亡的魔爪中挣扎,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冷,却死死不肯松开。雨丝砸在脸上,疼得我睁不开眼,可我知道,只要我还抱着他,就还有希望。我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对不起”,说“我喜欢你”,说“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海”,可他的呼吸越来越弱,手指也慢慢垂了下去。
雨还在下,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唱一首挽歌。我抱着杨博文,跪在雨水中,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起16岁那年,他端着热咖啡走到我桌前,笑着说“天冷,喝杯咖啡吧”的样子。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再对他发脾气,不会再把他的温柔踩在脚下,我会好好地牵起他的手,告诉他:“杨博文,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可时光不会倒流,雨还在下,我们在死亡的魔爪中挣扎,而我能做的,只有紧紧抱着他,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