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阶冷,玉陛寒。
九重天上的风总带着凛冽的仙气,今日却被一股浓稠的血腥气压得抬不起头。这血气并非来自沙场,竟从青丘女君白浅的周身漫开,缠在她手中那柄玉清昆仑扇的剑刃上,凝而不散。
她持剑的手骨节泛白,剑锋堪堪停在夜华喉前三寸。那是她爱了数万年、嫁了三万年的夫君,天族太子夜华。可此刻,她眼底没有半分缱绻,只剩滔天的悲恸与不敢置信的诘问,字字泣血:“夜华,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夜华就站在那里,玄色锦袍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血渍,不知是何人所留。他生得一副与墨渊上神别无二致的容貌,眉峰如剑,眸若寒星,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眼,竟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看着白浅,薄唇轻启,声音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像是沉了万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浅浅,你可知,我从出生起,便活在墨渊的影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凌霄殿偏阁。天君寄予他厚望,盼他能如墨渊一般镇住四海八荒;众仙提起他,总先想起“墨渊的胞弟”。这份压抑,缠了他二十多万年。
“人人都拿我与他比,只因我们生得一模一样。”夜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浅脸上,那平静中终于漾开一丝苦涩,“可浅浅,也正是这张脸,才让你肯回头看我一眼,才肯与我在东荒大泽拜堂成婚。”
白浅的指尖猛地一颤,苍梧剑发出一声嗡鸣。
三万年的夫妻情分,桩桩件件都在眼前。她以为他们是历经劫难的相守,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的开端,竟只是因为他与墨渊有着相同的容颜。
“我们成婚三万年,”夜华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你枕畔念的是‘师父’,梦醒唤的是‘墨渊’。我为你跳过诛仙台,为你挡过东皇钟的灭世之力,可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个替身,对不对?”
白浅如遭雷击,高举的剑锋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抵在冰冷的玉柱上,眼中满是茫然:“不是的……夜华,我……”
她想辩解,却发现言语如此苍白。她确实念着墨渊,念了七万年,可这些年与夜华相伴,那些心动与依赖,又怎会是假的?
“他是你的师尊,是我的大哥,”夜华步步逼近,眼底的平静终于被翻涌的情绪取代,“就因为他是墨渊,你便护他入骨;就因为我是夜华,连让你分半分心思给我,都做不到?”
白浅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几日前,她亲手为墨渊熬制的凝神丹,想起夜华当时站在丹炉旁,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她未曾读懂的复杂。
“所以你就容不下他?”白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夜华停下脚步,与她对视,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她的心上:“我是容不下他,可亲手害死他的,不是我。”
这一句话,瞬间抽走了白浅全身的力气。她顺着玉柱滑坐在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窖。脑海中轰然炸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墨渊仙体日渐衰弱的气息,服用她亲手熬制的汤药后愈发沉重的喘息,折颜上神欲言又止的神情……
“是我?”她喃喃自语,指尖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师父……是我害死的?”
夜华缓步上前,蹲下身,想要将她揽入怀中。白浅却像受惊的幼兽,猛地缩起身子。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落在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如利刃,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心。
“你日日为他熬的凝神汤里,被我加了灭灵散。”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浅浅,是你亲手端给他的,是你一日三次,看着他服下去的。”
“是你,一步步把你的师父,推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今往后,这四海八荒,再也没有人会挡在你我之间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碎了白浅最后的防线。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疯狂,抓起地上的玉清昆仑扇,朝着夜华劈去。
凌霄殿的厮杀,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