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沿着被红月染透的公路前行,路面早已龟裂变形,缝隙中渗出灰黑色的诡异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涩。红月高悬天际,光芒不似月光,更像一层凝固的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压抑的暗红。远处的胡月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埋葬多年的坟茔。
越靠近村落,空气中的阴气便越发浓郁。那不是地下车库里那种狂躁的凶戾,而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阴冷,带着岁月沉淀的腐朽与死寂,像是整个村子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死死按住,连风都不敢流动。钟洲的气息在林深体内微微一凝,原本兴奋的声音也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
“小子,有点不对劲。”钟洲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警惕,“这村子里的阴气……太沉了,不像是普通的滞留鬼影,更像是被人刻意圈养起来的怨气。”
林深没有说话,脚步却依旧平稳。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着钟洲沉稳的力量,眸色冷寂如冰。从他决定吞下红黑色奇花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没有回头路。诡异再强,也不过是他变强路上的食粮。
胡月村的村口没有石碑,没有牌坊,只有两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扭曲如鬼爪,在红月下张牙舞爪。树干上布满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无数人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印记。林深刚一踏入村口,便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视线冰冷、僵硬、毫无温度,像是毒蛇一般黏在他的后背、脖颈、四肢,让人毛骨悚然。
林深脚步微顿,目光缓缓扫过。
村口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道人影。有佝偻的老人,有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女,还有眼神呆滞的孩童。他们全都穿着陈旧灰暗的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头颅统一转向林深的方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都像是停滞了一般。
他们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灰黑,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正常人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钟洲的声音在心底冷了下来:“全是诡异,只不过披着活人的皮。这群东西,一直在等你进来。”
林深眸色微沉,却没有丝毫退缩。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清理胡月村的滞留鬼影,如今看来,所谓的鬼影,根本就是整个村子都已经被诡异同化。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苍老、却异常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缓缓传来。
“远方来的客人,一路辛苦了。”
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一位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走出。老者面容慈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布满皱纹,眼神看起来浑浊却温暖,与周围那些僵硬死寂的村民截然不同。他背微微有些驼,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脚步缓慢却沉稳,像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乡村老者。
老者走到林深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和善至极:“客人是从基地那边过来的吧?红月降临之后,外面太危险,已经很久没有生人敢来我们胡月村了。”
林深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没有应声,也没有放松警惕。越是慈祥无害的表象,在诡异横行的世界里,往往越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老者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笑容温和:“我是这胡月村的村长,大家都叫我老村长。客人既然来到我们村子,就是缘分。外面阴气太重,容易伤身,不如让我带客人在村里转转,也好让客人稍微歇息歇息。”
不等林深回应,老村长已经缓缓转过身,拄着拐杖,朝着村子内部走去,语气依旧慈祥:“客人跟我来吧,我带客人看看我们胡月村。虽然红月毁了很多东西,但村子里还算安稳,比外面那些凶险之地要好得多。”
林深沉默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座被诡异笼罩的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老村长走在前面,步伐缓慢,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介绍着,语气像是在招待久违的亲友:“我们胡月村啊,几百年前就存在了,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靠种地为生,日子一直安安稳稳的。可惜啊,红月一出,天地变色,外面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我们村子也被困在了这里,出不去,也没人敢进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困死在了这场灾难里,剩下的我们这些老弱,也只能守着村子,苟延残喘。客人是驭鬼者吧?只有驭鬼者,才敢在这种时候独自外出。”
林深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果然。”老村长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继续介绍,“我们村子不大,就这么几条小路,两边都是村民的住处。虽然条件简陋了点,但还算干净。客人要是累了,随时可以说。”
林深的目光,始终落在周围的村民身上。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那些站在屋门口、墙角、树下的村民,都会齐刷刷地转动头颅,目光死死地黏在林深的身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机械,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像是一尊尊被人操控的木偶,又像是一群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捕食者。
有的村民站在破旧的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有的村民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
还有的孩童,明明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眼神却冰冷得令人心悸,嘴角甚至会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
整个胡月村,安静得只剩下老村长拐杖点地的声音,以及林深平稳的脚步声。
没有说话声,没有咳嗽声,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不存在。
钟洲的声音在心底冷嗤一声:“慈祥?演戏罢了。这群东西,全都在等着你放松警惕,然后一拥而上,把你撕成碎片。这老东西身上的阴气,比那些小喽啰重得多,他才是这里的根源。”
林深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任由老村长带着他在村子里缓缓前行。
老村长带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小路,路边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土墙斑驳,屋顶塌陷,门窗歪斜,处处透着破败与荒凉。很多房屋的门缝里,都贴着一双双死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客人别看这些房子破旧,可都是遮风挡雨的好地方。”老村长语气慈祥,“红月降临之后,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我们村子虽然被困住,但好在没有那些凶残的怪物闯入,还算安全。”
林深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任务上说,胡月村有滞留鬼影。”
老村长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客人说的是那些东西啊……唉,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凶戾的怪物,只是村子里死去的人,执念太深,舍不得离开,所以一直留在村子里。它们不伤人,就是安安静静待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也就由着它们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深,笑容温和:“客人放心,它们不会伤害客人的。我们胡月村的人,向来和善,就算是走了的,也不会胡乱伤人。”
林深没有说话。
不伤人?
那之前苏晚所说的、被困在胡月村再也没有出去的驾驭者,又是怎么回事?
老村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客人一路过来,肯定也累了。天色不早了,红月越到深夜,阴气越重,外面不安全。我带客人去一处住处,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他带着林深,朝着村子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村民便越多,那些冰冷的视线也越发密集,几乎要将林深彻底包裹。空气中的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人四肢百骸都泛起冷意。
终于,老村长在一栋孤零零的木屋前停下了脚步。
木屋看起来比其他房屋更加破旧,木板发黑腐朽,门缝宽大,屋顶漏着缝隙,红月的光芒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道血色的条纹。木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其他房屋,也没有村民站立,显得格外突兀。
“客人,就是这里了。”老村长站在木屋前,转过身,笑容依旧慈祥,“这是村子里最安静的一处住处,没人打扰,适合歇息。虽然简陋了点,但还算干净,客人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
他抬起拐杖,指了指木屋的门:“里面床铺桌椅都有,客人安心休息。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开窗,外面阴气重,还有那些滞留的鬼影游荡,免得吓着客人。”
林深的目光,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木门紧闭,缝隙中一片漆黑,像是一张巨兽的嘴,静静等待着猎物走入。
一股隐晦而冰冷的气息,从木屋内缓缓渗出,比外面所有阴气加起来都要凝重。
钟洲的声音在心底瞬间凝重起来:“小子,小心,这木屋里面有东西。很强,比外面这群傀儡强得多。这是一个陷阱,它们故意把你引进来,就是要在这木屋里对你下手。”
林深眸色微冷,却没有丝毫退缩。
陷阱又如何。
诡异又如何。
他既然敢独自进入胡月村,就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危险的准备。
老村长看着林深,笑容慈祥,语气关切至极:“客人夜里一定要关好门窗,千万不要出来。等到天亮,阴气散了,就安全了。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安排。”
林深看着眼前这位满脸慈祥的老人,淡淡开口:“知道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后退了几步,“那我就不打扰客人休息了,我先回去了。客人好好歇息,明天一早,我再来看望客人。”
说完,老村长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步缓缓离开。
他的背影在红月下被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一刻,林清晰地看到,老村长那看似温和的背影,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阴气,瞬间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又飞快收敛。
下一秒,老村长恢复如常,继续缓缓前行,渐渐消失在雾气之中。
周围的村民,依旧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深,盯着那栋破旧的木屋。
他们像是一群守在洞口的野兽,耐心等待着猎物彻底进入陷阱。
林深站在木屋前,沉默了片刻。
红月高悬,冷风无声。
身后是无数道冰冷死寂的视线,身前是漆黑幽深、暗藏杀机的木屋。
整个胡月村,都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钟洲的声音在心底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与战意:
“小子,戏看完了,也该动真格的了。
这一村子的诡异,还有木屋里藏着的东西……
正好,够本大爷饱餐一顿。”
林深缓缓抬起手,握住了木屋那扇破旧的门把手。
木质的把手冰冷刺骨,上面布满黏腻的阴气,触感令人作呕。
他没有犹豫。
手腕微微用力。
“吱呀——”
一声悠长、刺耳、仿佛来自地底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胡月村中缓缓响起。
木屋的门,被他缓缓推开。
一股比外界浓郁十倍的阴冷气息,夹杂着腐朽、血腥、以及无尽怨气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漆黑的木屋内部,一片幽深,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双双、数不清的冰冷眼睛,在黑暗中缓缓亮起,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林深眸色冷寂,一步踏入。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砰。”
一声轻响。
隔绝了红月,隔绝了村民,隔绝了一切生机。
胡月村的猎杀游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