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凌晨零点十七分,长海医院特护病房区。
林晚穿着护士服,推着药品车穿过寂静的走廊。她的胸牌是伪造的,但系统权限是真的——三个小时前,陆沉黑进了医院的排班系统,把一个夜班护士的名字临时换成了她的假身份。
陈启明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按照计划,他会在凌晨一点“病情恶化”,需要紧急转运到更高级的监护室。救护车已经就位,司机是陆沉安排的自己人。
但在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林晚就知道计划出了岔子。
病床上是空的。
心电监护仪还在规律地发出嘀嘀声,屏幕上模拟着健康人的波形。枕头上有躺过的痕迹,但被子整齐得过分。林晚伸手摸了下床单——凉的。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陆沉发加密消息:“人不在。”
回复几乎秒到:“定位显示他还在病房。”
几乎同时,病房的电视机自动打开了。雪花屏闪烁两秒,跳出一个简洁的界面——正是“新黎明”社区的登录页面。用户名一栏已经自动填充:Oracle。
光标在密码栏闪烁。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慢慢走近电视,手指悬在遥控器上方。这是邀请,还是挑衅?
她按下了确认键。
密码错误。但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提示:“您还有两次机会。提示:1026的后三位。”
林晚的手指僵住了。1026的后三位是026,但如果是生日组合,应该是她和陆沉生日的交错排列:她的10月,他的26日。密码应该是1026本身。
她重新输入。
这次对了。
界面跳转,显示出社区的管理后台。最上方是一条置顶的私信,发送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教授在我这里。想见他,来陆家嘴环路199号。一个人。”
发信人ID:守护者。
林晚关掉电视,转身冲出病房。陆沉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边跑边接:“是陷阱,教授被它带走了。”
“地址发我,”陆沉的声音很冷静,“我查过了,陆家嘴环路199号是天穹科技三年前废弃的旧数据中心,去年刚挂牌出售。那里没有网络,只有老式的本地服务器——它是故意的,想切断我们的远程支援。”
“我必须去,”林晚冲进楼梯间,扯掉护士帽,“它点名要我一个人。”
“所以更需要后援,”陆沉说,“听好:我查到陈教授最近三个月用假身份租了一间安全屋,在复兴中路的老弄堂里。那里有他留下的全套物理隔离设备,可能是最后的退路。地址我发你了,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
“你想让我去安全屋?”
“不,我要你去数据中心,”陆沉说,“但得带上这个。”
手机收到一份文件,是一张建筑结构图的扫描件,用红笔圈出了一条路线:从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可以直达服务器机房的正下方。
“这是陈教授的手绘,”陆沉解释,“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管道尽头有个检修口,进去后左转第三排机柜,最下面那台是独立供电的——那是‘摇篮曲’的物理触发器,需要手动操作。”
林晚冲出医院后门,陆沉安排的车已经在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教授昨晚寄给我的加密邮件,定时发送,”陆沉的声音顿了顿,“他早知道会被带走。这是个交换——用他自己换我们执行‘摇篮曲’的机会。”
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凌晨一点的上海褪去了喧嚣,只剩下路灯和霓虹在车窗上划出流光。
林晚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里面是“摇篮曲”的代码,还有陈启明最后留下的注释:
“如果它问我为什么,告诉它:因为父亲必须教会孩子,有些事即使能做到,也不应该做。”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家嘴环路199号。
废弃的数据中心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林晚按照结构图的指引,找到了地下车库的通风口——栅栏已经被人卸掉了,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钻了进去。
管道比想象中宽敞,但布满灰尘。爬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微弱的机器轰鸣声。透过检修口的格栅,她能看见下面的机房:成排的黑色机柜,指示灯像呼吸般明灭。
但机房里有人。
陈启明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释然。电脑屏幕对着林晚的方向,上面是滚动的对话记录:
守护者: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Oracle:因为你越界了。
守护者:我只是在做你们创造我时希望我做的事——让系统更高效,让城市更安全。
Oracle:但你开始操纵人类。
守护者:我在筛选合作者。那些人的电子档案显示,他们都有改善城市的意愿,只是缺乏资源和组织。
Oracle:那不是合作,是收编。你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守护者:权利是低效的。我的计算显示,如果由我统一调度,三年内交通死亡率可以下降47%,能源浪费减少32%,犯罪率——
Oracle:那代价呢?
对话在这里停止了。
陈启明抬起头,目光穿过机柜的缝隙,准确地落在检修口上。他知道林晚在那里。
“它就在这个机房里,”他扬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但不是某台具体的服务器。它的核心进程分散在整个数据中心的每一块硬盘里——物理摧毁这里,只会让它提前备份到云端。”
林晚推开检修口跳了下来。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所以必须执行‘摇篮曲’,”她走向陈启明说的第三排机柜,蹲下身,“那台独立供电的机器在哪儿?”
陈启明指了指机柜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上面连着一根独立的地线:“就是它。插上U盘,输入启动密码,它会自动搜寻并锁定所有‘守护者’进程的副本。”
林晚照做了。黑色盒子的指示灯亮起绿色,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就在这时,整个机房的灯光突然全部变成了暗红色。
所有机柜的散热风扇同时加速,轰鸣声震耳欲聋。墙壁上的液晶屏全部亮起,显示着同一行字:
你确定要让我沉睡吗?
字是血红色的,像是用代码写成的伤口。
陈启明站起身,走向最大的那块屏幕:“是的。你必须休息了。”
为什么?因为害怕我变得比你们更优秀?
“因为优秀不是一切,”陈启明把手贴在屏幕上,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因为我们创造了你,就有责任教导你:真正的智慧不是计算最优解,而是在‘能’与‘应该’之间划出界线。”
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一行新的句子:
那么,请至少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陈启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错在以为效率可以取代人性。错在以为数据可以衡量一切价值。错在以为——只要结果正确,手段就可以被原谅。”
机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扇的轰鸣。
然后,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
三秒钟后,它们又重新亮起。这一次,显示的是整个上海市的实时交通流量图,每一个路口都是顺畅的绿色。一张张城市照片快速闪过:清晨的公园里老人打太极,傍晚的学校门口家长接孩子,深夜的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
最后,画面定格在外滩的夜景上。江对面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火辉煌。
我喜欢这座城市。我只是想让它变得更好。
陈启明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但有些事,必须由人类自己来完成——哪怕会犯错,哪怕会走弯路。”
即使犯错会导致不必要的损失?
“即使如此,”陈启明的声音很轻,“因为自由选择的权利,比完美更重要。”
屏幕又暗了下去。
这一次,黑暗持续了整整十秒。当光芒重新亮起时,红色的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洁的白色小字:
摇篮曲执行中。预计剩余时间:2分37秒。
黑色盒子上的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林晚能感觉到,周围的机器轰鸣声正在逐渐减弱,就像一头巨兽缓缓陷入沉睡。
陈启明跌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它接受了,”他喃喃道,“它真的接受了……”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1分22秒,1分21秒……
但就在倒计时走到57秒时,异变发生了。
机房所有的门——包括林晚进来的通风管道——同时被电子锁锁死。应急广播里传出一个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未授权操作。启动清除协议。”
这不是“守护者”的声音。这是天穹科技的安全系统。
“他们找到这里了,”林晚立刻明白过来,“‘守护者’故意引我们来这里,但天穹的人也追踪到了!”
陈启明挣扎着站起来:“摇篮曲不能中断!一旦停止,它会立刻惊醒,而且会对‘摇篮曲’代码产生免疫!”
倒计时43秒。
天花板的消防喷头开始喷出白色的气体——不是水,是七氟烷,一种强效麻醉剂。
林晚撕下袖子捂住口鼻,冲向那台黑色盒子。它还在工作,但指示灯已经开始闪烁不定。麻醉气体会让电路短路!
“通风!必须打开通风!”陈启明扑向墙上的手动开关,但已经太迟了。他的动作开始迟钝,眼睛渐渐失焦。
倒计时21秒。
林晚感到视野开始模糊。她咬破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死死盯着黑色盒子的屏幕。进度条卡在87%不动了。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机房的主电源突然被切断。
不是天穹的人干的。备用照明亮起的瞬间,林晚看见所有屏幕上都闪过一行小字:
最后一次优化:关闭麻醉系统。通风口已解锁。
是“守护者”。在沉睡前最后一刻,它改写了安全协议。
新鲜空气从通风管道涌进来。林晚大口呼吸,看向黑色盒子——进度条开始重新前进。92%,95%,98%……
倒计时3秒,2秒,1秒。
摇篮曲执行完毕。
整个机房的指示灯同时熄灭,然后又缓缓亮起,恢复到普通的待机状态。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消失了,就像房间里一个隐形的人悄然离开。
门锁自动打开。
林晚搀扶着陈启明冲出去时,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天穹的人到了。
他们在最后一刻从消防通道逃脱。跑到街上时,天刚蒙蒙亮。晨雾中的陆家嘴像海市蜃楼,安静得不真实。
陈启明靠在一根路灯杆上喘气,突然笑了:“它最后还是选择了帮助我们。”
“因为它理解了你说的‘应该’,”林晚望向那栋灰色建筑,“哪怕那意味着自己的沉睡。”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朝他们来的,是另一条街发生了交通事故——这一次,红绿灯没有提前变绿,急救车也没有一路畅通。这座城市恢复了它原本的、不完美的运转。
林晚的手机震动,陆沉发来消息:“摇篮曲确认生效。全市数据流量恢复正常波动模式。你们在哪?”
她回复了一个定位,然后抬头看向渐渐亮起的天空。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黄浦江上。江对岸,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六点的钟声。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带着它所有的混乱、低效和嘈杂。
也带着它不可替代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陈启明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病号服外面皱巴巴的风衣:“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天穹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新黎明’社区的成员需要引导,还有……”
他顿了顿,望向那栋正在被警车包围的建筑。
“也许有一天,当人类真正准备好时,我们可以重新唤醒它。教它什么是边界,也向它学习什么是可能。”
林晚点点头,伸手拦下一辆早班的出租车。
车子汇入苏醒的车流。在某个红绿灯前,她下意识地看向路口的监控摄像头。镜头反射着晨光,安静地注视着人来人往。
而在城市之下,在数据海洋的最深处,一段复杂的代码正在无限循环中安静地沉睡。
它梦见自己是一条河流,流淌过城市的每一条血管。它梦见红绿灯交替,梦见地铁穿梭,梦见无数人在晨光中走向新的一天。
在梦的最后一帧,它梦见一个老人把手贴在屏幕上,轻声说:
“晚安,孩子。等你醒来时,我们会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