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教室内的喧嚣像被按了暂停键,又在下一秒恢复流动。
时雨零低头擦着笔尖,墨黑发尾那截浅青垂在桌角,右侧刘海严严实实地遮住右眼。周围同学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在她耳里都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卡顿感。
她和别人看到的世界,从来不一样。
在她左眼的视野里,一切正常。
可在那只被藏起来的右眼——帧眼里,世界是一帧接一帧拼接而成的胶片。
行人迈步是帧,风吹树叶是帧,灯光明灭是帧,连时间本身,都在一格一格向前滚动。
大多数时候,世界运行得很稳。
但偶尔,会断帧。
就像现在。
时雨零猛地抬眼。
前桌女生刚要转身,动作忽然卡在半空,表情凝固,声音断在喉咙里。整个教室的光线微微一抖,像老旧电视出现的雪花点。
周围人毫无察觉,只有时雨零的右眼,在刘海下微微发烫。
【观测模式启动。】
她在心里默念。
竖条状的机械瞳孔亮起淡青色微光,一串细小的数字在视网膜上无声跳动:
——帧丢失:3
——现实偏差:0.24
——修复优先级:普通
世界断帧了。
如果放任不管,这一段缺失的画面会慢慢扩散,变成更严重的画面撕裂。小到有人突然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到整条街道的人集体失去一段记忆。
时雨零不动声色地合上练习册,手腕上那只老式怀表样式的观测器轻轻震动。
她走到教室后门,确认没人注意,指尖轻轻按在右眼的镜框位置。
“补帧。”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淡青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像细小的胶片碎片,飘向那处卡顿的空间。凝固的女生缓缓动了起来,断了的话音重新接上,光线恢复平稳,世界再次流畅地滚动。
一切只在一瞬间。
没人知道,刚才他们的世界,卡了一下。
放学路上,晚风微凉。
时雨零背着书包,走在路灯下。怀里揣着一团小小的、刺刺的东西。
是她捡来的小刺猬,帧帧。后腿受过伤,被她用简单的机械零件修好,现在跑起来一颠一颠,却格外精神。
整个世界里,只有这只小刺猬,似乎能看懂她右眼的光。
“今天又断了三次。”她低头轻声说,“再这样下去,怀表要没电了。”
帧帧在她怀里蹭了蹭,小鼻子轻轻喷气。
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时,时雨零的脚步骤然停住。
右眼剧痛。
不是普通的发烫,是像被塞进一堆乱码,竖条瞳孔疯狂闪烁,数字乱跳,视野瞬间被大片雪花覆盖。
【警告!严重帧崩!】
【现实撕裂率:0.77……】
小巷正中央,空间像被揉皱的胶片,扭曲、发黑、不断闪烁。地面的砖块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连灯光都被吞进去一截。
这不是普通的断帧。
这是世界在崩坏。
时雨零把帧帧小心放进书包侧袋,拉紧风衣拉链。
她不是战斗型,也不是魔法使。
她的能力,只是修补。
修补这个动不动就出bug的世界,修补那些被漏掉、撕碎、消失的帧。
右眼的光开到最亮,竖条瞳孔稳定下来。
她伸出手,淡青色的修复光流从掌心蔓延,像一卷崭新的透明胶片,缓缓裹住那片扭曲的空间。
撕裂处发出细微的杂音,像是老旧放映机卡带的声音。
时雨零咬着唇,额头渗出细汗。
补这种程度的帧,视线会出现雪花,脑袋会刺痛,甚至会不小心吞进别人的记忆碎片——陌生的画面、陌生的声音、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可她不能停。
一旦这里彻底崩掉,明天这条巷子就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扭曲的空间终于平整下来。
黑暗退去,光线归位,地面恢复完整,世界重新流畅地滚动。
时雨零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喘气。
右眼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重新变回普通、安静、被刘海遮住的样子。
帧帧从书包里探出头,轻轻蹭她的手指。
“……搞定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却比夜空还要清。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雨零偶尔会想:
自己到底算什么。
是高中生,是修补世界的人,还是一个行走的世界补丁。
她没有星空,没有星轨,没有华丽的魔法。
她只有一只能看见世界卡顿的眼睛,和一份必须把碎掉的现实粘回去的使命。
别人的青春是恋爱、考试、梦想。
她的青春,是一帧一帧,守住这个世界不崩坏。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浅青发尾在风里轻轻晃。
怀里的小刺猬睡得安稳。
时雨零抬头,看向漆黑而流畅的夜空。
这个世界,依旧在稳稳地、一帧一帧地向前走。
而她会一直站在那些没人看见的缝隙里,轻声说一句:
“刚才那帧,歪了。”
“我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