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结束后,节目组安排了一个新的环节——“亲子运动会”的分组抽签。

安然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装着四颗颜色不同的乒乓球。每一组派一位代表来抽签,抽到相同颜色的两组将成为运动会的搭档,在明天的第一期正式录制中合作完成比赛。

这个环节很有意思,
安然笑着解释,

亲子运动会需要两两组队,所以今天的抽签结果会直接影响明天的比赛策略。大家准备好了吗?
四组嘉宾各自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由妈妈们来抽签。

周婉清第一个走上前,从盒子里摸出一颗球——红色。

苏棠第二个,摸出蓝色。

陈微微第三个,摸出红色。

周婉清和陈微微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她们被分到了一组。

南枝站起来,走向抽签盒。她伸手进去,指尖触碰到最后一颗球的表面,轻轻拿出来——

蓝色。

她和苏棠一组。
安然宣布结果的时候,南枝下意识地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也看向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礼貌的点头。

南枝对苏棠的印象不错——这个年轻的单亲妈妈身上有一种朴素的韧性,不张扬,不讨好,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草。

等一下,
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这个分组……好像不太公平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宛如。

她坐在沈墨渊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没有喝过的花茶,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无辜的困惑。她看了看南枝,又看了看苏棠,然后转向安然,语气温柔得像在请教一个问题。

南枝姐姐和苏棠一组,她们都是单亲妈妈,没有……呃,没有男伴。但明天亲子运动会有些项目是需要爸爸参与的呀。这样她们会不会很吃亏?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所有人:南枝和苏棠是“没有男人的女人”。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周婉清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陈微微的笑容收了一瞬。苏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豆豆的后脑勺。
南枝看着林宛如,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聪明

她的聪明不在于锋芒毕露,而在于润物无声。

她不会像沈墨渊那样用权力碾压,而是用一种柔软的、无害的方式,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别人替她捅出去。

林小姐多虑了,
南枝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亲子运动会的比赛项目是节目组设计的,如果存在‘没有男伴就无法完成’的项目,那节目组就是在歧视单亲家庭。我相信节目组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导演陈嘉的方向。

对吧,陈导?
陈嘉在摄像机后面推了推眼镜,干咳了一声:

当然。我们所有的项目都是为单亲家庭量身设计的,不存在需要爸爸参与才能完成的情况。这一点请各位放心。
林宛如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

那零点三秒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南枝注意到了。她还注意到林宛如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之前在客厅里攥裙摆如出一辙。

那就好,
林宛如迅速恢复了笑容,

我只是担心嘛。毕竟南枝姐姐一个人带孩子,肯定很辛苦。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和墨渊都可以——

不用了。
这两个字不是南枝说的。
是南屿。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南枝身边,仰着头看林宛如。

五岁的孩子看人的方式有时候很奇怪——他们不会像成年人那样用社交礼仪来过滤视线,而是直直地、毫无遮拦地看着你,像一束没有任何滤镜的光。

我不需要爸爸,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里,

我妈妈一个人就可以做到所有事情。而且——
他看了林宛如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正在玩玩具车的沈煜,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而且你的假笑好假。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沈煜手里玩具车的轮子转动的声音。
林宛如的笑容终于完全碎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但又不确定该不该生气,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如果她生气,那就是“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如果她不生气,那这口气就只能咽下去。
她选择了后者。

小朋友真会开玩笑,
林宛如干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沈墨渊,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些支持,

墨渊,你儿子好有意思。
沈墨渊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南屿身上,那个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意外,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某种类似于疼痛的东西。

南屿,
沈墨渊开口了,声音低沉,

道歉。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沈墨渊惯用的语气——在董事会上对下属说话的语气,在家里对佣人说话的语气,在婚姻里对南枝说话的语气。

南屿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小手插在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仰着头看沈墨渊,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不道歉,

我说的是实话。她的笑就是假的。我见过她笑的样子——对着镜头的时候笑得很甜,对着服务员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上次在酒店,她把一杯水洒在服务员身上,那个服务员蹲在地上擦,她站在旁边玩手机,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
南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南屿什么时候见过林宛如的这个场景。但以她对南屿的了解,这个孩子从不撒谎——他可能夸张,可能省略上下文,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事实细节,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林宛如的脸色变了。

这次是真的变了。从粉底下面透出来的是一种惨淡的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按住了眼角。

那个动作很标准——标准的“委屈但不失体面”的姿态。如果这是演戏,南枝不得不承认,林宛如的演技确实配得上她三千万粉丝。

我……我不知道小朋友为什么会这么说,
林宛如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里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悬着,没有掉下来,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小朋友误会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道歉。
她转向沈墨渊,声音更轻了:

墨渊,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一手玩得漂亮。
南枝在心里给林宛如打了个分——九分。

扣掉的一分是因为她反应太快了,快到缺乏真实感。一个真正被冤枉的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困惑,而不是立刻进入“委屈的受害者”模式。

但客厅里的大多数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陈微微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苏棠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林宛如又看了看南屿,就连周婉清的眉头也微微松动了。
沈墨渊的目光从南屿身上移到了林宛如身上,停留了两秒。

你先去休息一下。
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宛如点了点头,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休息室。她的背影看起来纤细、脆弱、惹人怜爱——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但南枝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的弧度。

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像是水面上一圈涟漪被迅速抹平。但南枝捕捉到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沈家的三年里,她也曾经无数次地站在“被误解”的位置上。

婆婆冤枉她偷了首饰,她解释,没有人信;管家诬陷她苛待佣人,她辩解,没有人听;沈墨渊的某个生意伙伴的妻子在聚会上“不小心”把红酒洒在她裙子上,然后笑着道歉说“对不起啊南枝,我不是故意的”,她只能微笑着说“没关系”。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纤细、脆弱、惹人怜爱。

只不过她的“惹人怜爱”是真的,而林宛如是演的。
这个认知让南枝的胃微微翻涌了一下。

南屿
南枝蹲下来,和南屿平视,声音很轻,

妈妈问你一件事。

嗯。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服务员被洒水的事——是你亲眼看到的?
南屿点头:

两个月前,那个人带我去酒店吃饭,她也在。那个服务员蹲在地上擦了很久,裙子都湿了。那个人一直在看手机,没有帮忙,也没有说对不起。
南枝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月前——那是她和沈墨渊离婚前后。沈墨渊带南屿出去吃饭,名义上是“探视”,实际上南屿回来之后告诉她,整个饭局沈墨渊都在接电话,只有保姆在照顾他。

南屿,
南枝握着他的手,

以后在镜头前,有些话可以……
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南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的固执,也没有孩童的天真。有的只是一种安静的、清醒的、近乎冷酷的判断力。

妈妈,

你说过,实话要对准该听实话的人。我觉得,电视机前的观众就是该听实话的人。
南枝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南屿不是在乱说话。他是故意的。这个五岁的孩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一件她花了三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说出真相。

好,
南枝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说你想说的。妈妈给你兜底。

南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弧度很小,但真实得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不远处,沈墨渊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素圈,设计极简,铂金的表面已经被磨出了细小的划痕。
南枝认得那枚戒指。

那是他们的婚戒。

她也有过一枚,离婚的时候她摘下来,放在了沈家卧室的床头柜上,和那三年所有不快乐的记忆一起,留在了那栋冰冷的豪宅里。
但沈墨渊还戴着。

南枝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是他懒得摘,也许是某种她不愿意去深想的可能性。但不管是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沈墨渊的一个眼神而失眠一整夜的女人了。
休息时间结束,录制继续。
安然重新把大家聚拢,宣布了明天的录制安排。

第一期“亲子运动会”将在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地点在庄园的马场。四个项目:两人三足、亲子接力赛、障碍越野、以及一个神秘项目(节目组保密)。

今天的分组结果已经出来了,

周婉清老师和陈微微老师一组,南枝和苏棠一组。至于沈先生——
她微笑着看向沈墨渊,

您是唯一的一位爸爸嘉宾,所以明天您会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全能外援’。也就是说,任何一个组在比赛过程中遇到困难,都可以向您求助。
这个安排听起来很合理,但南枝听出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全能外援”——这个身份让沈墨渊站在了一个道德高地上。他可以“帮助”任何人,每一次帮助都会被镜头记录下来,成为“好男人”“好爸爸”人设的素材。而如果他选择不帮助某个人,那就是对方的“问题”——谁让你不主动求助呢?

这是一手好棋。南枝不知道这是节目组的安排还是沈墨渊团队的要求,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安排确实高明。

那如果没有人求助呢?
南枝忽然开口问。
安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沈先生就当观众,给选手们加油就好。
南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沈墨渊的目光在她说话的时候,短暂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又移开了。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南枝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录制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嘉宾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别墅。南枝带着南屿回到他们的那栋小楼,南屿换了拖鞋,洗了手,然后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南枝做晚饭。
南枝打开冰箱,节目组提前准备好了食材。她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盒牛肉。

今天吃番茄炒蛋和牛肉青菜,行吗?

好。
南屿点头,

妈妈,我想帮忙。

南枝给了他一个小板凳,让他站在水池边洗番茄。南屿洗得很认真,把番茄的每一个凹坑都搓得干干净净,水花溅到他的衣服上,他也毫不在意。
南枝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综艺节目的灯光都温暖。

妈妈,
南屿一边洗番茄一边说,

明天运动会,你会赢吗?

不知道。但妈妈会努力。

那个人也会参加吗?我是说——沈墨渊。
南枝听到南屿直呼沈墨渊的名字,已经不会惊讶了。

从他会说话起,他就拒绝叫“爸爸”,一开始叫“那个人”,后来学会了全名,就一直叫“沈墨渊”。沈家的人觉得这是大不敬,罚过他,但南屿宁可在祠堂跪一个小时也不改口。

他是‘全能外援’,可能会帮忙。

那如果他来帮我们,你会接受吗?
南枝想了想,把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动作利落。

如果他来帮我们,那要看需不需要。如果需要,我会接受——因为这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比赛。
南屿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案板上,仰头看她:

你不恨他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嘴里问出来,本该是突兀的。但南屿问得那么自然,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怎么样”一样。
南枝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番茄切成小块,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恨一个人太累了,

妈妈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画几张图纸,多陪你看一会儿书。
南屿想了想,然后说:

那如果他想回来呢?我是说——回到我们身边。
南枝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切番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应该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不会的。就算他会——门已经关上了。
南屿没有再问。他从板凳上跳下来,拿了一块抹布,把溅在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妈妈

我帮你把桌子摆好了。

南枝回头,看见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放在右边,碗放在正中,每个人面前还有一张餐巾纸叠成的三角形。那是南屿从幼儿园学来的餐桌礼仪,他每一次都做得一丝不苟。

谢谢你,南屿。

不客气,妈妈。

晚饭做好了,番茄炒蛋色泽鲜艳,牛肉青菜清淡爽口。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头顶的灯光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南屿吃饭的时候很安静,筷子用得比同龄人好很多,碗里从不剩饭。这是南枝教他的——不是因为节约,而是因为尊重。尊重食物,尊重做饭的人,也尊重自己。

妈妈,
南屿忽然放下筷子,

明天运动会,你会穿什么?
南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

穿……运动服啊。

我知道。我是说,你要穿得好看一点。

为什么?
南屿的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

因为会有很多人看到你。你要让他们知道,你离开那个人之后,过得很好。
南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隐忍的,不是勉强的,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热度的笑。

好,

妈妈明天穿最好看的运动服。
南屿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我的妈妈,本来就很好看。
南枝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饭,但眼眶里的热度骗不了自己。

窗外,庄园的夜灯次第亮起,把整片草地染成暖橘色。远处的“心动小屋”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地调试设备,为明天的第一期正式录制做准备。

而在庄园的另一端,三号别墅的二楼阳台上,沈墨渊独自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着远处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楼,看了很久。
林宛如从房间里走出来,披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散在肩膀上,声音温柔得像夜晚的风:

墨渊,不早了,进来吧。
沈墨渊没有回头。

你先睡。
林宛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沈墨渊继续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庄园里桂花树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

那枚戒指戴了三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摘。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懒得摘,也许——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远处那栋小楼的灯灭了。

沈墨渊把凉透的咖啡放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走进了房间。
夜还很长。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