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城,梧桐叶绿得发亮。

南枝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生效的离婚协议书。纸页被阳光晒得微烫,她却觉得指尖冰凉。

妈妈。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低头,看见五岁的南屿仰着小脸,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深蓝色短裤,皮鞋一尘不染,活脱脱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小绅士。
南枝蹲下身,把协议书折好塞进包里,扯出一个笑容:

饿了没?妈妈带你去吃冰淇淋。

南屿没有欢呼,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伸出小小的手,擦掉她脸颊上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滴泪。

妈妈不用笑,

难过就是难过。

南枝怔了一下,然后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南屿身上有淡淡的婴儿沐浴露的味道,混着阳光的暖意。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深吸了一口气。
离婚了。终于。

沈家那场豪门婚姻,困了她整整三年。

三年里,她从一个怀揣建筑梦想的年轻设计师,变成了沈家客厅里一件精美的摆设——不,摆设尚且不会被挑剔。她会因为端茶的姿势不对被婆婆当众训斥,会因为没生出儿子被冷嘲热讽,会因为在丈夫的商业晚宴上说错一句话而被禁足一周。

而沈墨渊——她的前夫——自始至终没有为她说过一个字。

那个男人娶她,不过是因为南家当年在海城还算个体面的书香门第,不过是因为她的祖父与沈家老爷子有过一段交情。后来南家中道败落,父亲病故,母亲回了娘家,她在沈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她以为生了南屿会好一些。但沈墨渊看了一眼孩子,只说了一句:“像你,不像我。”然后转身去了公司。

三年婚姻,她学会了一件事:在豪门里,没有靠山的女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妈妈。
南屿又喊了一声,从她怀里挣出来,小手捧着她的脸,

那个人,我们以后不用再见他了,对吗?

南枝知道他说的是沈墨渊。南屿从会说话起就不肯叫沈墨渊“爸爸”,沈家人为此罚过他跪祠堂,五岁的孩子膝盖跪得青紫,愣是一滴眼泪没掉。从那以后,南枝就发了疯一样要争到抚养权。

她争到了。

代价是放弃沈家给的所有财产补偿。她净身出户,只带走南屿。

对,
南枝站起来,牵起他的手,

以后只有妈妈和你。
南屿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她:

那妈妈可以回去画图纸了吗?你以前画图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南枝鼻子一酸。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

她确实已经三年没有碰过设计笔了。沈墨渊说,沈家的少奶奶不需要工作,传出去丢人。她的设计稿、获奖证书、建筑模型,全都被锁进了沈家阁楼的灰尘里。

好,

妈妈回去画图。
然而现实比她想象的残酷得多。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南枝投了二十七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她知道原因——沈墨渊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沈家在海城建筑圈的影响力无处不在。没有一家像样的设计公司敢得罪沈氏集团。

她接了一些外包的小单子,给装修公司画效果图,一张三百块。钱少得可怜,但够付房租和南屿的学费。
第二个月,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请问是南枝女士吗?我是《心跳的旅途》节目组的导演陈嘉。

南枝当时正在改一张客厅效果图,甲方要求把北欧极简改成“土豪金镶钻风”,她改得满心绝望。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触控笔。

什么节目?

《心跳的旅途》——一档亲子恋爱综艺。简单来说,就是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参与录制,在旅途中寻找爱情。我们有专业的育儿团队和情感观察室……

不好意思,
南枝打断她,

我不需要找爱情,也不需要上综艺。您打错了。
她刚要挂电话,陈嘉的声音急促地追过来:

南枝女士,您先别挂!我知道您的情况——沈家那边打了招呼,让您在行业里找不到工作。但我们的节目是跨界的,制作方是北京的公司,沈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通告费是税后八百万。
南枝的手指停在触控笔上。

八百万。

足够她带着南屿离开海城,去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足够她开一间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为什么找我?
她问,声音冷静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嘉的声音变得诚恳:

说实话,我们做过背调。您结婚前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高材生,拿过国际青年建筑设计师大奖赛的金奖。您的履历、形象、故事性,都非常符合我们这一季的主题——‘破茧重生’。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这一季的另一组嘉宾,是沈墨渊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林宛如。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南枝听见窗外有蝉鸣,一声一声,像夏天的鼓点。

沈墨渊?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上泛起一股苦涩。

是的。沈先生那边是作为‘离异再婚’的正面案例来邀约的,他希望通过节目展示他的新家庭……呃,树立好爸爸的人设。他带的是您和……

我的儿子?
南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他凭什么带南屿?
陈嘉有些尴尬:

呃……节目组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如果您拒绝的话,我们这边会……

我不拒绝。

南枝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墨渊要带南屿上节目?凭什么?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抚养权归她,沈墨渊只有探视权,且不得将孩子用于商业用途。

除非……沈墨渊根本没有通知节目组他已经失去了抚养权。他在外面营造的形象一直是“事业有成的单亲爸爸”,林宛如则是“温柔善良的继母候选人”。这套人设他经营了一年多,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通稿。

南枝几乎可以想象那些营销号的标题:《沈墨渊独自带娃被拍,父爱如山》《林宛如陪继子逛书店,最美后妈实至名归》。

而真正的母亲,被他从行业里赶尽杀绝,在一间出租屋里画三百块一张的效果图。

我参加,
南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南屿必须跟我一组。沈墨渊不能单独带他上节目。如果节目组不能保证这一点,我会让律师发函。
陈嘉那边明显松了口气:

这个没问题!我们本来就是亲子恋综,妈妈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沈先生那边……我们另外给他安排嘉宾。
挂了电话,南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南屿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爬到她旁边坐下,安静地翻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妈妈,你是不是要去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南枝看着儿子,他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为什么星星会发光”。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眉毛在打架,
南屿指了指她的眉心,

你每次要干大事的时候,眉毛就会这样。
南枝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这个小特务。

妈妈,
南屿合上书,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如果是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我帮你。
五岁的孩子说出“我帮你”三个字,本该是好笑的。但南枝看着南屿的眼睛,一点都笑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像一头小小的幼兽,已经竖起了全身的刺。

你不需要帮妈妈,
南枝把他揽进怀里,

你只需要当个小孩就好了。吃冰淇淋,看动画片,在草地上打滚,把衣服弄脏——这些才是你该做的事。
南屿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

可是当小孩保护不了妈妈。
南枝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那一晚,南屿睡着之后,南枝坐在窗台上,看着海城的夜景。远处的CBD灯火通明,沈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其中,玻璃幕墙反射着冷蓝色的光。那是沈墨渊的王国。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了《心跳的旅途》前两季的节目。

这是一档S+级的综艺,制作精良,话题度极高。第一季主打“离异女明星的二次心动”,第二季主打“素人单亲妈妈的逆袭”,每一季都能引爆全网讨论。

第三季的卖点是“豪门重组家庭”——听起来就很狗血。

节目组会邀请四组嘉宾,每组都是一位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在为期一个月的时间里,共同生活、旅行、完成亲子任务,同时与节目组安排的“素人男嘉宾”进行恋爱互动。

南枝翻看前两季的弹幕和评论,发现观众的口味出奇地一致:他们喜欢看真实的情感碰撞,喜欢看单亲妈妈们互相支持,也喜欢看“打脸”时刻——尤其是当某个嘉宾试图立人设却被拆穿的时候。
她关掉电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瘦了很多,锁骨突出,颧骨也比三年前高了。但五官底子还在——杏眼,挺鼻,嘴唇的弧度倔强而漂亮。长发被她随手扎了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想起结婚那天,沈墨渊在婚礼上说的话,声音低沉,对着满堂宾客:“南枝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

干净。他喜欢的是她的干净——干净的出身、干净的履历、干净的、可以被随意涂抹的空白。

而当他发现她不是空白,而是一张已经画满了设计草图、无法被覆盖的纸时,他便失去了兴趣。

沈墨渊,
南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最好祈祷节目录制顺利。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她自己都陌生的表情——不是隐忍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个猎人拉开弓弦时的、安静的、笃定的弧度。

三天后,节目组的合同送到了。南枝逐条看完,请律师朋友确认了所有条款,签了字。
同一天下午,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听说你也要上节目?南枝,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些东西,你争不过的。——沈墨渊】
南枝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打了四个字回复:

【拭目以待。】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开始给南屿做晚饭。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汤。简单,但热气腾腾。
南屿坐在餐桌前,用筷子认真地夹起一块番茄,忽然说:

妈妈,节目上是不是会有很多人看我们?

嗯,会有很多摄像头,还会有很多观众。

那我是不是可以随便说话?
南枝想了想:

尽量……不要说太多。电视上有很多人看,说的话会被放大。
南屿歪了歪头:

那如果我说的都是实话呢?实话也会被放大吗?
南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实话不会被放大,实话只会让说谎的人不舒服。
南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那我要说很多实话。
南枝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上这个综艺不是一场硬仗。
也许,是她和南屿的一场盛大出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海城的灯光次第亮起。南枝洗完碗,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耳后。

她想起结婚前,导师给她写过一封推荐信,推荐她去伦敦的建筑联盟学院读研。那封信她一直留着,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沈墨渊不知道。
三年了,信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南枝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她对空间的理解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她的设计不是建造房子,而是建造情感。我相信,她会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建筑师之一。
南枝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胸腔,带着夏天特有的湿润和温热。

我会的,
她对着夜空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会的。

房间里,南屿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枕头上,梦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南枝走回去,给他掖了掖被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明天,她要去节目组报到。

后天,她将和前夫在镜头前重逢。
而她带去的,不只是一个五岁的天才儿子。
她带去的是三年来所有的隐忍、不甘、和在废墟里重新长出的、带着刺的勇气。
这一季的《心跳的旅途》,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