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多尔的画室（六）

刚才绕到画架后方的四人，依旧保持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广闻声、紧紧依赖着他的鹿莹莹、脸色煞白的高大青年，还有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眼神低垂、存在感极低的沉默男人。

“观众在我们中间……”

一句话，让四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破碎。

所有人下意识后退、拉开距离，彼此戒备、彼此怀疑。

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

广闻声迅速冷静下来。

他天生失聪，视觉观察力远超常人，此刻他没有单独怀疑任何一个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全部纳入眼底：

高大青年：呼吸急促、眼神乱飘、手脚控制不住发抖，是极致恐惧下的正常反应。

沉默男人：始终垂着眼、嘴唇紧闭、不看任何人，孤僻却没有任何攻击性。

鹿莹莹：小脸苍白、眼眶泛红、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看起来柔弱又无害。

三个人他全部都怀疑，没有排除任何一个。

他只是观察，不判断，不下定论，把所有疑点压在心底。

这时，四张空白画布在画室中央缓缓升起。

腐朽的颜料味越来越浓。

规则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千万不要看向不该看的人。

空气越来越压抑。

终于，高大青年的精神率先绷断。

他猛地指向沉默男人，嘶哑嘶吼：

“是你！肯定是你！从头到尾都不说话，一直躲在我们里面观察别人！你就是那个观众！”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全部集中在沉默男人身上。

孤僻、寡言、无动于衷——这是最符合“异类”的形象。

沉默男人猛地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摇头。

他越不辩解，越显得可疑。

鹿莹莹缩在广闻声身后，怯生生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他……一直都不说话，真的好奇怪啊……”

广闻声身形一顿。

他没有声张，眼神依旧平静，可心底已经彻底清醒。

此时的画布上分别出现了四个人影，人影逐渐清晰，正是画布前的四人。

左边第一张，是他自己，广闻声，站得笔直，眼神平静；

第二张，是鹿莹莹，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柔弱，眼眶泛红；

第三张，是高大青年，面目狰狞，手指前指，状若疯癫；

第四张，是沉默男人，垂着头，身形佝偻，满是无措。

高大青年见沉默男人不说话，情绪彻底失控，他抬脚就想冲上去揪住对方的衣领，嘴里发出破碎的咆哮：“你装什么哑！就是你！你这个怪物！”

广闻声眼疾手快，一把横臂拦住了他。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高大青年被这一拦，愣在原地，喘着粗气瞪着广闻声，像是不敢相信广闻声居然会阻拦自己。

“你干什么！很明显他就是观众啊！”

鹿莹莹也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广闻声，声音软糯又带着委屈：“大哥哥，他真的很可疑啊……我们再不指认他，会不会出事？”

广闻声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鹿莹莹。

他的视线依旧在观察画布上的四人，试图从中确定一些事情。

就在这一刻，四张画布同时微微震动。

画像上的人影，忽然动了。

广闻声瞳孔骤然一缩，视线猛地从画布上收回。

脑海里浮现了一条规则——千万不要看向不该看的人，不该看的人，是画布上的人还是那个观众。

画布上的震动骤然加剧，腐朽的颜料味呛得人喉咙发疼，原本清晰的四人画像开始扭曲、融化，颜料像黑色的泪液往下淌，在地面积成一滩粘稠的黑水。

高大青年看到画布的异变，彻底陷入癫狂，依旧指着沉默男人嘶吼，可声音却越来越虚，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别过来……你别过来！画、画布在动！一定是他害的！”

鹿莹莹缩在广闻声身后的身子微微发颤，小手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却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她怯生生探出头，目光下意识飘向画布，下一秒，小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线：“大哥哥……画里的我们，在、在看我们……”

广闻声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画布一眼。

经过刚刚的观察，他确定了一件事。

广闻声冷冷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鹿莹莹，你从来没有害怕过。”

一句话，让整个画室瞬间死寂。

高大青年僵在原地，茫然地看看广闻声，又看看鹿莹莹，就是这一眼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便开始泛起颜料般的黑斑，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石化。

他死了。

因为他看了不该看的人。

沉默男人猛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阴影，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规则里的“千万不要看向不该看的人”，是绝对的死令——直视，即死。

而从鹿莹莹方才轻声附和着指认沉默男人的那一刻起，广闻声就已经对她升起了疑心。他故意没有回头，没有与她产生任何视线接触，不是冷漠，而是在规避那致命的规则，也是在掩饰自己心底的判断。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柔弱的目光一直在试图黏在他身上，鹿莹莹每一次攥紧他衣角的力度、每一声刻意的怯弱低语，都不是依赖，而是引诱。

她在想方设法让他回头，让他看向她，让他触犯那条不能看的死规则。

广闻声依旧背对着她，目光只落在不断融化的画布与地面蔓延的黑水上。

“从进入画室到现在，你所有的恐惧、颤抖、依赖，全是演的。”

“你害怕的不是沉默的男人，不是画布，你是在扮演一个无害的弱者，让所有人都忽略你才是观众。”

鹿莹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不是恐惧，是伪装被撕破的慌乱。

她还想辩解，眼眶一红就要落泪，可广闻声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刚才说，画里的我们在看我们。”

广闻声抬手指向四张已经融化扭曲的画布，声音冷冽，“只有观众，才能看见画里的视线。 真正的局中人，只会觉得画在动，只有你，能精准说出‘在看我们’。”

鹿莹莹猛地甩开广闻声的衣角，后退两步。

那一刻，所有的软糯、委屈、胆怯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平静、带着审视意味的笑意。

她不再伪装，也无需伪装。

“真厉害啊，大哥哥。”

她轻轻拍了拍手，声音不再细软，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鹿莹莹轻笑一声，缓步走向画室中央。

地面上的黑色颜料顺着她的脚边缠绕而上，四张画布在她身后重新拼凑成型，画中的广闻声、高大青年、沉默男人，全都变成了被束缚在颜料里的囚徒。

广闻声冷冷开口“你还要继续当鹿莹莹吗？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