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复兴义都
这里曾有一条河。——幕前语
火。
最先是一点,然后是千点、万点。它们从宫殿深处睁开眼睛,从旧王点燃的帷幔上跳下来,旋转着扑向人们头上描绘着神话的琉璃穹顶。
整个天空都被烧透了。
阿列克谢·费里奇·罗德林涅夫斯基跪在殿外的广场上,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人。那人正在变冷。银白色的长发沾满了血,像是浑浊的月光。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方那片天,瞳孔里倒映着什么——阿列克谢俯下身去看,却只看得见火。
“索柯雷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索柯雷斯·舍尔舒茨!”
他摇晃着那人僵硬的肩膀。没有回应,索柯雷斯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是他在打扰未醒之人的小憩。
阿列克谢忽然想起一刻钟前,他们两人明明都还站着。
那时候他们刚刚攻破内城,旧王的亲卫像蝼蚁般四散奔逃。他和索柯雷斯并肩踏进那座即将属于他们的宫殿。旧王站在王座前,脸上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
然后旧王笑了。
“真没想到…是你们!说吧,你们是想要这座城?想要登上王座?”旧王嘶吼着,他侧着身,死死握着王座的扶手,“那便来拿!只是可惜,这里马上就要变成灰烬了,你们一个也走不了!陪着我的王朝灰飞烟灭吧!”
火油泼溅,烟雾弥漫。旧王的身影消失在火幕后。
阿列克谢要追,却被一只手拦住。
“来不及了。”索柯雷斯说。他的眼睛很亮,火在里面燃烧。“你想跟他一起死?”
“可是——”
“这座宫殿的火不会很快燃尽。”索柯雷斯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说着,“别忘了,我们要让这个国家活过来,不是让它彻底死去。”
他转身,走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一声枪响。
阿列克谢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然后倒下。
火还在烧。
“娜塔琳……就拜托你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阿列克谢跪在那里,抱着怀里越来越冷的人。不远处是宫殿柱梁塌陷的巨大响声,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要随着烈火消失殆尽。
娜塔琳……娜塔琳……
是索柯雷斯的女儿。
他低下头,与怀中的人额头相抵,和沾血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索柯雷斯的血,哪些是这座城市的。
十一年后。
纳维科夫北方的港口,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正值潮湿的六月,雨下了一夜,整座海港都浸没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泥泞的路面上,行人拖着深深浅浅的脚步——那是海风吹来的异国难民,他们带着本国人听不懂的口音,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车轮会留下辙印,人会留下影子,
坐在马车里的阿列克谢心想,死去的人会留下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他身边坐着一个银发蓝眸的少女——娜塔琳·舍尔舒茨,正望着窗外那些淋雨的行人。雨丝偶尔从窗缝里飘进来,沾湿她的鬓发。“老师,”娜塔琳突然问道,“他们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我们的邻国波洛多尔正在国内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普通百姓由于战火,不得不离开故乡。”阿列克谢将帘子拉开。他看向马车一侧的难民,忽然心中一动。
混乱的人群中,一个男孩的身影悄然穿行。他的衣着出奇地整洁,与周围的泥泞格格不入——阿列克谢的目光停住了。男孩有一头微微卷曲的褐色短发,祖母绿的眼睛明亮而深邃。脸庞还带着婴儿肥,却沾着几抹血污。
阿列克谢放下帘子。
“待在车里,娜塔琳。”他已经推开了车门,“我很快会回来。”
浓重的雾气裹着海水的腥咸和腐朽的气息。难民们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人抬头看他——他们已经不对任何停下的马车抱有期待。
那个男孩还在往前走。
阿列克谢跟了几步,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男孩没有回头,但他想男孩已经察觉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站住了,然后慢慢转过身。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比在马车里看着更为沉重黯淡。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让阿列克谢想起什么。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在火光照不到的角落,说“这个国家需要新的血液来浇灌”。
“你一个人?”阿列克谢问。
男孩点头。“我的母亲昨天病死了,”他顿了顿,又开口,“她葬在市集外面的树林里。”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的男孩,想起的是那年在火中的索柯雷斯。
十一年的岁月流经世间,带走旧时代的纳维科夫,带走索柯雷斯,却带来这个即将奔向命运的孩子。
“如果你没有去处,可以跟我走。”阿列克谢说。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打量着阿列克谢,像是思考眼前这个陌生人值不值得信任。
“你叫什么名字?”阿列克谢又问了一遍。
“……米哈伊尔。”男孩说,“米哈伊尔•普罗克菲诺维奇•厄多维斯。”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泥泞里的脚步声——男孩跟上来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近不远。
马车门打开时,娜塔琳正望着这边。她看见阿列克谢身后跟着一个男孩,愣了一下,很快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
米哈伊尔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刻上去。他看着车里的那个银发少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
“上来。”阿列克谢已经坐回原位,“除非你愿意留在这儿,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米哈伊尔爬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在压过的路面上留下两道辙印。
娜塔琳悄悄打量着身边的男孩。她忽然想起老师——她一向这样称呼阿列克谢——很久以前说过一句话。那时她还小,问他为什么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他说:
“世界上有很多珍贵的人,会在擦肩而过之后,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你的生命里。”
她不太明白,但此刻看着这个男孩,她觉得这句话也许和眼前的人有关。
米哈伊尔突然转过头看她。那双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
第一幕-第一章-战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