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房似锦第一个到店。
她推开玻璃门时,店里还弥漫着昨夜残留的咖啡香气。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宫蓓蓓那套房子的资料——昨天下午宫蓓蓓已经发了消息,说愿意再约时间看房。她得趁热打铁。
七点五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似锦抬起头,看见徐文昌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肩上背着吉他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又是老严包子铺的包子。
“这么早?”徐文昌看见她,笑了笑,“吃了吗?”
房似锦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徐文昌把纸袋放在她桌上:“老严家的,还热着。先吃点东西再干活。”
房似锦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徐文昌已经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放下吉他,从角落里拿出梳子,蹲下身开始给阿尔法梳毛——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程序。
房似锦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几秒,最终打开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
八点二十,店里的人陆续到齐。
朱闪闪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她看见苏晚的工位空着,愣了一下:“苏晚姐还没来?”
“人家什么人家,”谢亭丰端着茶杯从她身边经过,“指不定昨晚跟徐姑姑聊到几点呢。”
朱闪闪的眼睛亮了:“谢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我能知道什么,”谢亭丰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看戏的。”
话音刚落,店门被推开。
苏晚走进来,换了身米白色的西装,里面搭着浅杏色的真丝衬衫。她今天把头发放了下来,微卷的发尾落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
“早。”她淡淡打了个招呼,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朱闪闪凑过去:“苏晚姐,你今天真好看!”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办公室的门开了,徐文昌走出来。他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人都到齐了吧?开早会。”
——
早会进行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是踩着某种愤怒的鼓点。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门口——门被推开,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她穿着紧身的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卷发披肩。一进门,她的目光就直直地锁定在徐文昌身上。
“哥哥!”
这一声“哥哥”又娇又嗲,尾音拖得老长,听得朱闪闪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苏晚抬起头,看向这个女人。
她的视线从对方精心描绘的眉眼,扫到那条包身包臀的红裙子,最后落在那双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的脚上。她微微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哥哥!”张乘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文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徐文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但张乘乘抓得很紧。
“我在上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有什么事下班再说。”
“下班再说?你昨晚也没回家!”张乘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个人在家等你等到半夜,你都不回来!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亭丰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王子健的手机差点掉地上,朱闪闪的嘴巴张成了O型,楼山关连包子都忘了嚼。
房似锦坐在一旁,目光在徐文昌和张乘乘之间扫了一圈,又移向苏晚——
苏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张乘乘,”徐文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有什么事出去说。”
“我不出去!”张乘乘跺了跺脚,“就在这里说!让他们都听听,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眼眶红红的,睫毛膏却没有花——哭得恰到好处,像排练过一样。
“哥哥,”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家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徐文昌闭了闭眼睛。
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张乘乘,”他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是假离婚!”张乘乘的音调陡然拔高,“我们是为了买房才假离婚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假离婚?”房似锦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房似锦坐在那里,神情严肃,语气很平:“根据婚姻法,只要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就是真离婚。不存在‘假离婚’这一说。”
张乘乘转过头,看向房似锦。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你是谁?”
“房似锦,这家店的店长。”房似锦站起身,语气不卑不亢,“现在是上班时间,如果您有私事需要处理,请在店外解决。”
“店长?”张乘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家店的店长是我哥哥,你算什么东西?”
“张乘乘!”徐文昌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张乘乘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眼眶又红了:“哥哥,你凶我?你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得更快了。
张乘乘的目光被那支转动的笔吸引过去。她看向苏晚,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那是一种女人对女人的警觉。
“她又是谁?”张乘乘指着苏晚。
徐文昌没有回答。
苏晚停下转笔的动作,抬起头,迎上张乘乘的目光。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张乘乘突然笑起来,是那种带着防备的笑:“哦,我知道了。哥哥,你是不是因为她才不回家的?”
“张乘乘!”徐文昌的声音已经带着怒气了。
但张乘乘没有理他,她盯着苏晚,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某种宣战的节奏。
“你是谁?”她在苏晚的工位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晚没有站起来。
她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然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苏晚,”她说,“新来的员工。”
“员工?”张乘乘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那你跟我哥哥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苏晚的语气很平静。
“同事?”张乘乘笑了一声,“那你盯着他看干什么?刚才我一进门,你就一直盯着他看。”
苏晚挑了挑眉:“我看着你。”
“什么?”
“你一进门,我就在看你。”苏晚的语气依然很淡,“我在想,这位女士是谁,为什么一进门就喊‘哥哥’。是亲妹妹?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张乘乘的脸色变了变。
“后来知道了,”苏晚继续说,“是前妻。”
“你——”
“张乘乘。”徐文昌走过来,挡在苏晚面前,“你闹够了没有?”
张乘乘看着他护在苏晚身前的姿势,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哥哥,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我的!”
她哭着转身,踩着高跟鞋冲出店门。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店里安静了几秒。
朱闪闪第一个开口:“那个……徐姑姑,你前妻?”
徐文昌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
房似锦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电脑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亭丰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往角落里挪了挪。
苏晚看着徐文昌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徐文昌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惫。
“继续开会。”他说。
——
早会结束后,徐文昌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阿尔法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觉。
房似锦坐在外面,开始安排今天的工作。朱闪闪被派去发传单,楼山关去带客户看房,王子健去约客户签合同。
“苏晚,”房似锦抬起头,“你今天跟着我。”
苏晚点点头。
两个人刚准备出门,办公室的门开了。徐文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房店长,”他说,“宫蓓蓓那个客户,我陪你们一起去。”
房似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晚,最后点了点头:“好。”
——
三个人一起出门。
徐文昌走在前面,房似锦和苏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徐文昌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晚,”他说,“你坐我的车。”
房似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苏晚看着徐文昌。
徐文昌也看着她。
“张乘乘的事,”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我晚点跟你解释。”
苏晚弯了弯嘴角:“不用解释。那是你的事。”
“你的事。”徐文昌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
徐文昌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
车子驶向月桂小区。
一路上,徐文昌没有说话。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三月的上海,梧桐树开始抽新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叫张乘乘,”徐文昌突然开口,“我前妻。”
苏晚转过头看他。
“我们办了假离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为了买第二套房。她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然后……出轨了。”
苏晚没有说话。
“我回家的时候,撞见了。”徐文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和店里的实习生。”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是真离婚。”苏晚说。
“是。”徐文昌点点头,“法律上是,感情上也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了苏晚一眼:“但孩子的事,我还没处理完。”
“孩子?”
“她怀孕了,”徐文昌的声音更低了,“说孩子是我的。”
苏晚沉默了一瞬。
“是你的吗?”
徐文昌摇摇头:“我不知道。时间对不上,但她一口咬定是我的。”
苏晚没有再问。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徐文昌转过头,看着她:“苏晚,我不想瞒你什么。这些事你早晚会知道,不如我亲口告诉你。”
苏晚迎上他的目光:“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
“需要。”徐文昌说,“因为我不会让你再从我身边走开。”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起喇叭。
徐文昌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苏晚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
——
月桂小区到了。
房似锦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她站在车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跟保安说话。
徐文昌停好车,和苏晚一起走过去。
“房店长,”徐文昌问,“宫蓓蓓到了吗?”
“还没,”房似锦看了看手表,“约的九点半,还有十分钟。”
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等。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晚眯起眼睛,看着小区里的绿化带。月桂小区不算新,但环境不错,绿化很好,楼间距也大。
“这小区不错。”她说。
“是不错,”房似锦接话,“但价格也不便宜。宫蓓蓓的预算,买这里有点吃力。”
“所以你想让她卖旧房买新房?”
房似锦点点头:“旧房卖了,加上贷款,勉强够。”
徐文昌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后面的小路上,她也是这样站在阳光里,回头看着他笑。
“徐文昌,”她说,“你发什么呆?”
徐文昌回过神,发现苏晚正看着他。
房似锦也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房似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房店长!”
宫蓓蓓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着宽松的孕妇装,素面朝天,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抱歉抱歉,来晚了,”她喘着气,“路上堵车。”
“没事,”房似锦迎上去,“我们也刚到。”
她带着宫蓓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小区的环境和周边设施。
徐文昌和苏晚跟在后面。
走到单元楼下时,宫蓓蓓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苏晚。
“你是昨天那个……”她想了想,“那个陪我聊天的姑娘?”
苏晚点点头:“是我。”
“谢谢你,”宫蓓蓓笑了笑,“昨天跟你聊完,我心里舒服多了。”
苏晚弯起嘴角:“不客气。”
房似锦看了苏晚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带着宫蓓蓓往里走。
——
看房的过程很顺利。
房似锦的专业毋庸置疑,她把那套三居室的优缺点分析得清清楚楚,还现场给宫蓓蓓算了一笔账——旧房能卖多少,新房总价多少,贷款月供多少,每个月还能剩下多少钱。
宫蓓蓓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松动。
“这套房子不错,”她说,“但我想再看看其他的。”
“当然,”房似锦点点头,“您慢慢看,不着急。”
从楼里出来,宫蓓蓓又拉着房似锦问了一些贷款的问题。房似锦一一解答,耐心得像在教学生。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她。
这个女人确实厉害——不只是在卖房子,而是在帮客户解决问题。她把每个客户的需求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用自己的专业去满足这些需求。
难怪她能成为总部的金字招牌。
“苏晚。”
徐文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回过头,发现徐文昌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怎么了?”
徐文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晚上有空吗?”
苏晚挑了挑眉。
“想请你吃饭,”徐文昌说,“顺便……再跟你聊聊以前的事。”
苏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认真。那种认真,和平时那个懒散的徐姑姑判若两人。
“好。”她说。
徐文昌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
傍晚时分,两个人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里。
馆子不大,装修也很旧,但菜很香。老板认识徐文昌,一进门就招呼:“徐店长,老位子?”
“老位子。”徐文昌点点头。
两个人坐下来。
徐文昌点了几个菜,都是上海本帮菜——红烧肉、响油鳝糊、草头圈子、腌笃鲜。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说,“你就喜欢吃这些。”
苏晚看着桌上的菜,沉默了几秒。
那些记忆突然涌上来——学校后门的小饭馆,两个人坐在油腻的桌子前,她夹起一块红烧肉,他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他们都穷,一顿红烧肉就是最好的大餐。
“吃吧,”徐文昌给她夹了一块肉,“现在没人跟你抢了。”
苏晚低下头,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徐文昌看着她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苏晚,”他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苏晚抬起头。
“我妈病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县城里,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联系。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包括逃避我?”
徐文昌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包括你。”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妈走了,”他继续说,“我想找你,可是已经过了太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苏晚替他说完:“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嫁人了?”
徐文昌点点头。
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徐文昌,”她说,“我等了你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天给你发消息,每天盼着你能回我一句。”
徐文昌的眼睛红了。
“后来我去找你,”她继续说,“看见你推着你妈在院子里晒太阳。你笑得很开心,虽然你妈瘦得不成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你妈需要你。”苏晚说,“那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陪她。我不想让你为难。”
徐文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握住苏晚放在桌上的手。
“这次,”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苏晚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徐文昌,”她说,“你那个前妻,会是个麻烦。”
“我知道。”
“她怀孕了,说孩子是你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文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会处理好。”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店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