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当庭对质，尘冤尽雪

春寒料峭，天光微明，京兆府衙前的石狮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今日，是苏家灭门案重审之日，圣旨特许于京兆大堂开庭，百官列席，百姓可旁听。消息传开，整座京城为之震动——谁不知当年苏家被定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余一孤子流落民间？如今，那孤子竟以翰林编修之身，执卷归来，要亲手掀翻十数年前的铁案。

大堂之上，黄绸高悬，御赐“明镜高悬”匾额下，京兆尹端坐主位，两侧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皆有要员列席。而堂下，苏砚辞一袭青袍，立于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如渊。

他手中捧着的，是数十卷层层叠叠的案宗、证词、地契、密信，更有当年被篡改的刑部底档与边关驿报的原件。每一页，皆是他夜以继日、跋山涉水，从废墟、旧仆、边关老兵口中一点一滴拼凑而来。

“苏砚辞，”京兆尹沉声开口，“你所呈之状，控告前刑部尚书温崇山、已伏法之二皇子萧瑾年，勾结边将，伪造边报，构陷忠良，致苏氏满门蒙冤。可有实证？”

“有。”苏砚辞抬眸，声音清越，如玉石击节，“请传第一位证人——苏家旧仆苏全。”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侍从扶入，跪地叩首。他左眼失明，右臂残缺，正是当年苏府大火中侥幸逃生的老管家。

“十年前，温崇山亲信夜入苏府，逼我伪造老爷与北狄往来的书信。我拒不从，被剜去一目，断臂示惩。”苏全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他们用的是苏府书房的印泥与信笺，仿老爷笔迹，写下‘密通敌国’之词。事后，刑部仅凭此信定罪，未审边关实情，未查驿报真伪！”

堂上一片哗然。

苏砚辞不疾不徐，取出一卷泛黄的边关驿报原件：“此为当年北狄使节入关的真实记录，由边关守将冒死保存。其上明确记载，苏家所涉‘通敌’之时，北狄使团尚在千里之外，根本未与我父有任何接触。”

他将驿报呈上，京兆尹接过，与刑部所存副本对照，赫然发现副本被篡改，时间、地点皆被移花接木。

“再请传证人——原刑部书吏林承远。”

一名中年男子入堂，跪地颤声道：“当年我负责归档苏案卷宗，曾见温崇山亲信私下替换文书。我欲上报，反被贬至边郡，险些丧命。如今……我愿以性命担保，苏家无罪！”

苏砚辞再取一物——一枚铜制印鉴，印面刻着“刑部机密”四字。

“此印，为当年刑部伪造文书所用。我于温府旧宅地窖中寻得，印底尚有未干的墨迹，与伪造书信上的印痕完全吻合。”

他抬头，目光如刃，直刺旁听席上一名白发老臣：“赵大人，当年你任刑部左侍郎，主审苏案。你可敢当堂对质，说明为何未查证边报，便匆匆定罪？”

那老臣脸色煞白，颤声道：“我……我……是温尚书一手主导，我……不敢违逆……”

“不敢？”苏砚辞冷笑，“你非不敢，是同流合污！你收受温家白银三千两，助其压下边关实情，可有此事？”

赵大人猛地抬头，惊骇欲绝：“你……你从何处得知？！”

“你府中账房密室，藏有当年银票存根。”苏砚辞淡淡道，“我已呈交御史台，不日将查实。”

满堂死寂。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声音从堂外传来：“苏编修所言，句句属实。”

众人回首，只见首辅陆珩步入大堂，绯袍玉带，气度凛然。他手中捧着一卷金封密档，递予京兆尹：“此为陛下密令，开启天牢旧档，查得当年边将供词三十七份，皆证苏家清白。另，温崇山亲信已在狱中招供，承认受二皇子指使，构陷苏氏，以夺其盐铁之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砚辞身上，声音微沉：“苏家之冤，非一日之错，乃权谋之网，层层相护。今日能破，非一人之功，而是一人之志——不退、不惧、不依附，只为真相。”

苏砚辞望着他，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京兆尹肃然起身：“证据确凿，人证俱在，苏家灭门案，确系冤案！即日起，为苏氏平反，追复官爵，赐葬忠烈祠。原主审官赵某，革职查办，交御史台问罪。温崇山虽已伏法，仍削其爵位，子孙永不录用。”

“轰——”堂外百姓沸腾，欢呼如潮。

“苏家沉冤得雪！天理昭昭！”

“苏编修真乃英杰，十年隐忍，一朝翻案！”

苏砚辞立于堂中，听着喧嚣，却只觉心头一块巨石缓缓落地。他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缓缓跪地，面向北方，三叩首。

“父亲，母亲，兄长，妹妹……苏家列祖列宗，不肖子砚辞，终为你们讨回公道。”

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鬓边碎发，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却未落下。

他起身，转身，走向堂外。

陆珩立于廊下，静静等他。

“你做到了。”陆珩轻声道。

“我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他们。”苏砚辞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声音平静，“我不需要谁替我伸冤，我只需要，自己能站着，把真相说出口。”

陆珩看着他，眸色深邃：“你从未求我，可我仍想为你做更多。”

“我知道。”苏砚辞终于侧目，目光清亮，“你给我权限，给我时间，给我空间。你没有越界，没有替我决定，也没有以权压人。所以……”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所以我愿意，让你看见我的软弱。”

陆珩呼吸一滞。

苏砚辞继续道：“我曾以为，报仇之后，便再无牵挂。可如今我才明白，有些路，不必一个人走完。若你仍愿等……”

他抬手，轻轻覆上陆珩的手背，掌心微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我愿与你，共行余生。”

陆珩眸光骤亮，反手将他手掌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等的，从来不是你回头。”他低语，“是我终于等到，你愿意与我并肩而行。”

风起，卷起满庭落花。苏家旧案，尘冤尽雪；而属于苏砚辞与陆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京城震动未息，朝堂格局再变。苏砚辞因平反大案、彰显公正，被擢升为**刑部侍郎**，专司冤案复核，百姓称其“苏青天”。

而陆珩，在一个雨后的黄昏，于苏府旧宅的庭院中，亲手种下了一株梅树。

“等来年花开，”他望着苏砚辞的背影，轻声道，“我们再一起，看一场雪落梅梢。”

苏砚辞回头，眸中含笑，未语，却已应允。

尘冤尽雪，情字终明。

强强相守，共赴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