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过,天光大亮,皇城内外的风,比往日更紧了几分。
昨夜大理寺之人莫名消失在翰林院外,消息压得极紧,可温崇山那一众旧党,怎会甘心。一夜筹谋,第二日一早,便借着早朝,将矛头直直指向了苏砚辞。
辰时正点,钟鼓鸣响,百官入殿。
苏砚辞依旧立在新科进士之列,青白身影挺拔醒目,昨夜的杀机未在他脸上留下半分怯色,反倒眉眼更冷,锋芒藏在骨血里,只待出鞘。
他垂眸静立,余光却淡淡扫过站在文官前列的温崇山。
老人须发皆白,面色沉肃,看似忠耿老臣,眼底却藏着阴鸷与算计。昨夜一计不成,今日必定要在朝堂之上,将他逼至绝路。
苏砚辞指尖微收。
他早有准备。
可他更清楚,旧党树大根深,一言可掀风浪,仅凭他一人,难以抵挡满朝攻讦。
帝王升座,百官跪拜。
朝会伊始,温崇山便率先出列,手持玉圭,声音苍老却有力,震得大殿微微回响:“臣,有本启奏!”
帝王淡淡抬眼:“温阁老请讲。”
“臣要弹劾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苏砚辞!”
一句话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射向殿末那道身影。
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纹丝不动。
温崇山字字铿锵,声色俱厉:“苏砚辞新入仕途,目无尊长,前番妄议盐铁朝政,搅得人心不安;昨夜更暗中勾结私商,贿赂官吏,妄图掩盖罪证!臣恳请陛下,将此等奸佞小人革职拿问,严查到底!”
话音一落,旧党官员立刻接二连三出列附和。
“臣附议!苏砚辞品行不端,不堪为官!”
“臣附议!此人野心外露,留之必成祸患!”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苏砚辞彻底吞没。
新科进士们吓得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谁也没想到,第一天正式入朝,这位艳绝京城的探花郎,就要被老臣们联手踩死。
帝王眉头微蹙,目光落向苏砚辞,又淡淡转向左侧首位。
所有人都懂。
此刻,能一句话定苏砚辞生死的,只有一人。
首辅——陆珩。
陆珩自始至终立在原地,绯色官袍衬得身姿孤挺,眉眼清冷,一言不发。可那周身散出的气压,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垂眸听着满朝攻讦,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指节泛出冷白。
温崇山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动他的人,简直是找死。
帝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苏砚辞,温阁老所言,你可有辩解?”
苏砚辞缓步出列,孤身立于大殿中央,迎着满朝恶意,不卑不亢,躬身一礼:“臣,无过可辩,只有实情上奏。”
他抬眸,目光清亮,字字坦荡:“盐铁一案,臣手握历年亏空账目、官商往来密证,句句属实,事事有据;昨夜之事,更是旧党蓄意栽赃,欲置臣于死地,阻断查案之路。臣若死,盐铁弊案永无昭雪之日,天下百姓之利,终将被蛀空殆尽!”
言辞锋利,直指人心。
温崇山气得浑身发抖:“妖言惑众!一派胡言!陛下,此等小人巧言令色,绝不可信!”
“信与不信,不是温阁老一人说了算。”
一道清淡却压过全场的声音,骤然响起。
陆珩终于动了。
他缓步出列,绯色官袍曳地而行,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无人敢与之对视,无人敢出声打断。
他站在苏砚辞身侧半步之外,明明没有护在身前,却已用身影,将人牢牢罩在自己的势力之下。
陆珩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温崇山与一众旧党,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温阁老急着定苏砚辞的罪,是怕他查得太深,查到阁老府上?”
一语诛心。
满殿死寂。
谁敢相信,首辅会在朝堂之上,如此直白撕破脸皮,当众维护一个新科编修。
温崇山脸色惨白:“首辅!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陆珩声音冷淡,“盐铁一案,由苏砚辞主查,本官亲自督办。谁敢再拦,谁敢再栽赃,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威压如潮。
“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九个字,冷酷,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明晃晃的偏护,明晃晃的占有,明晃晃的——我的人,谁也不能动。
帝王看着下方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眸中微动,最终轻轻颔首:“准首辅所奏。盐铁案,严查到底。”
一句定论,旧党彻底败下阵来。
温崇山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旧党官员经过时,看向苏砚辞的眼神,怨毒又忌惮。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新科探花,是首辅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动苏砚辞,等于直接与陆珩为敌。
廊下无人,陆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苏砚辞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四下寂静,只有两人相对而立。
陆珩微微倾身,靠近一步,距离瞬间越界,气息相扰。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低沉发哑,带着偏执入骨的温柔:“吓到了?”
苏砚辞心口微颤,却强作镇定,轻轻摇头:“没有。”
“没有最好。”陆珩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下颌,动作快得像错觉,却烫得惊人,“我说过,天塌下来,我替你扛。”
“首辅……”苏砚辞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利用、算计、借势,这些他原本揣在心底的念头,在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面前,一点点溃不成军。
陆珩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眸色暗了暗,喉结轻滚。
他很想此刻就将人扣进怀里,很想触碰,很想占有。
可终究只是克制地收回手,语气恢复清冷:“回翰林院,准备查案。”
“……是。”
苏砚辞躬身应下,看着陆珩转身离去的背影,绯色身影挺拔孤绝,却为他挡下了全世界的风雨。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下颌。
那里残留的温度,滚烫清晰,挥之不去。
沈知微远远跟在陆珩身后,看着自家首辅明明面色平静,耳尖却悄悄泛红的模样,默默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首辅藏了一辈子的克制与清冷,终究在苏探花身上,全线崩盘。
风掠过长廊,吹动青白官袍。
苏砚辞站在原地,眸色沉沉。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一局,他早已不是棋手。
他心甘情愿,落入陆珩为他铺就的,名为偏执深爱的棋局里,再也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