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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去北齐的长路漫漫,黄沙漫卷,车马颠簸。
言冰云一身素色长衫,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一方旧纸。
纸上是两行字迹,一行是他的字,笔锋清劲、端正秀雅,一看便是久练的功底。另一行歪歪扭扭,力道浅淡,连笔画都带着几分笨拙的稚气。
那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
那时他与陈枳枳还小,陈枳枳的字写得一塌糊涂,又偏偏要强,整日攥着笔跟纸张较劲,他见了,便随手接过她的笔,一笔一画,耐心教她写法。
横平竖直,起落分明,他写一遍,她便跟着描一遍,指尖偶尔相碰,两人都只当是孩童间的寻常亲近,半点不避嫌。
那时的他们,是真的亲近。
一同在监察院的高墙内长大,一同见过黑暗,也一同藏过几分少年意气。
婚约早定,可那时不懂,只当是多了一个可以放心靠近的人,后来渐渐长大,懂了婚约二字的分量,也懂了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着多少朝堂风雨、监察院立场。
他性子本就清冷自持,不愿将她拖入这棋局,更不愿这一纸婚约,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于是便刻意疏远,淡了往来,敛了心思,面上只剩礼节性的疏离,旁人都道,言公子与陈姑娘,不过是遵旨婚约,无情意可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情谊,早已刻在年少时光里,不是疏远,就能抹去,车窗外风声呼啸,黄沙漫天。言冰云轻轻将那方旧纸收回怀中,指尖微紧。
此去北齐,前路凶险,生死未卜。
他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只是在这样无人的寂静里,总会忽然想起——京都里那个清醒又倔强的姑娘。
不知她在京都,是否一切安好。
他轻轻闭上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回来。”
只一句,轻得像风,散在漫漫黄沙里。无人听见,也无人知晓。藏着他所有不曾说出口的、克制到极致的挂念。
长路黄沙,月色却同样落满京都。
夜色渐深,陈枳枳避开监察院与人来人往的长街,一身浅蓝衣衫隐在暗处,脚步轻快地往靖王世子李弘成府的方向去。
白日里被庆帝召去宫中的惶恐与憋闷还未散尽,她心头憋着一股气——若不是李弘成摆这一桌鸿门宴,她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进退两难。
今日,她定要找这位世子好好算一算账。
可走着走着,她不经意间抬头,望见天边一轮清辉满月,悬在墨色夜空里,安静又温柔。
脚步,莫名顿了一瞬。
月色微凉,洒在她发梢肩头,也洒在千万里外,北去北齐的黄沙古道上,陈枳枳指尖轻轻蜷了蜷,心底忽然掠过一道清瘦身影。
言冰云。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还在京都,还在监察院的廊下教她写字。她的字歪歪扭扭,总也写不好,他便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画带着她写,气息清浅,耐心得不像平日那个冷淡自持的言冰云。
那时不懂婚约,只当是最好的玩伴。
后来长大,懂了身份,懂了男女有别,懂了这桩婚事身不由己,便开始疏远,刻意保持距离。
此刻望着同一轮月亮,她忽然轻轻想:他此刻,是不是也在赶路途中,看见了这轮月亮?此去北齐山高水远,凶险万分。
他在远方,她在京都。隔着千里万里,却共沐这一片月色。心底那一点浅淡的情谊,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轻轻晃了晃。
很快,她便收回目光,压下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软意。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李弘成那个坑人的世子,她可还没算账呢。
陈枳枳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抬步,身影轻巧地隐入夜雾之中,朝着世子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如墨,陈枳枳仗着一身苟到极致的躲藏功夫,悄无声息地掠入院墙。
她武功平平,自保尚且勉强,可论起轻功与潜行躲猫猫,整个监察院都少有人能及——毕竟在陈萍萍眼皮底下长大,不会苟,根本活不到现在。
她缩着身形,避开巡夜护卫,一路轻如鬼魅,直奔李弘成的书房方向。
刚摸到窗下,还未等她探清屋内动静,一道冷冽如刀锋的黑影,骤然拦在身前。
是谢必安。
陈枳枳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震,谢必安是二皇子李承泽的贴身护卫,他在此处,岂不是说……李承泽竟然亲自来了世子府?!
她还未从震惊中回神,谢必安已然沉声低喝。

什么人?
一声冷喝,瞬间惊动了屋内议事的二人。谢必安根本没看清来人面目,出手便是杀招,寒刃一瞬便架在了陈枳枳的颈侧。
冰凉的刀锋贴肤而过,陈枳枳吓得心脏骤停,生死关头,她本能抬手,指尖极轻一弹——师承费介,她别的不行,用毒,却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利落。
不是致命剧毒,却足以让人瞬间暂时性致盲。谢必安只觉眼前猛地一白,视线骤失,持刀的手不由一顿。
便在此时,书房门被推开,李承泽与李弘成一前而出,神色皆是冷凝。
陈枳枳趁着眼下混乱,迅速后退一步,转身抬脸。看清眼前两人的刹那,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只剩下浓到化不开的尴尬。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对着一脸错愕的二皇子,和一脸懵然的靖王世子,干巴巴地挥了挥手。

……好巧啊。

你们也在这儿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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