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演武
林啸家小屋的后山，淬体六重的林动正在缓缓演武。
晨光透过林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少年身形舒展，每一式都沉凝如山。
原本干净利落的通背拳，在他手中显得略有些迟缓，却异常沉稳。那不是生涩，而是刻意压慢了节奏，将每一分劲力的流转都体悟到极致。
啪！
第十响悄无声息地迸发，紧接着，响声连绵而起，竟一路叠加至十八响。空气中荡开层层肉眼难辨的劲力涟漪，所过之处，草叶微微低伏，旋即又恢复原状。
稍作调息，拳势一收，转为八荒掌。这套讲究刚柔并济、连绵不绝的掌法，在他掌下劲力吞吐自然，快慢随心。掌风过处，带动周身气流，竟隐隐与山间晨风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若用一个词形容林动此刻的状态，那便是“自然”——一种褪去所有急躁、发于本心的圆融。这并非刻意追求的境界，而是日复一日锤炼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对于他，周念没法像对萧炎那样往“死”里练。一方面，这小子对自己已够狠；另一方面，此界修炼体系注定了，在凝聚元丹之前，根基必须打得异乎寻常的扎实，容不得半点取巧。总不能给个宝贝，就让刚上路的孩子直接闭死关。
如今林动虽只是淬体六重，真实战力却已能跟初入地元境的对手周旋。这不仅源于调教，更是他自身那股狠劲与悟性结合的结果。这少年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像山间野草，越是压他，越是疯长。
打完最后一式，林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竟在身前尺许处化作一道白练，数息方散。自父亲重伤后，他已很久没有在修炼后感到这种充实的平静，而非仅剩疲惫。
想起刚开始那几天为了“表现”而强行加练，结果被周老师骂的狗血淋头，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周老师说得对，变强的路上，你得先学会对自己好点。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给自己放个假。”周念的声音从旁传来，语气平淡，“准备吃饭。”
“是，老师！”林动收势，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才发现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
师徒二人并肩走下后山。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小径，林间鸟鸣清脆。周念走在前头，步履从容，林动跟在半步之后，目光偶尔扫过老师背影，心中总会涌起一种踏实感。
家里，林啸夫妇早已备好简单的饭食。稀粥、咸菜、几张烙饼，算不上丰盛，却热气腾腾。
柳妍见二人回来，忙又添了两副碗筷。
“周前辈，动儿，快坐下吃。”林啸伤势痊愈后，修为也是日益增长，心情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饭桌上，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林啸说起青阳镇的近况，柳妍则念叨着家里的柴米油盐。
周念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相处这些时日，大家早将他视作自家一员，那份最初的敬畏虽在，更多却是亲近。
正吃着，林动只觉得眼前微光一闪，自己碗边便多了一枚灰扑扑、造型古朴的石符。那石符不过婴儿掌心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乍看平凡无奇，细观却隐隐有流光暗转。
“周老师，这是……？”
“迟来的拜师礼。”周念语气平常，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块寻常石头，“你现在差不多能炼化它了。”
“老师，这太贵重了！”林动虽不知石符具体为何物，但周念出手，岂是凡品？
“周前辈，您对动儿的帮助已经够多了，这礼我们万万不能收……”林啸夫妇也急忙开口。他们深知这位神秘前辈的恩情，早已还不清了。
“拿着。”周念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东西，本就是你该在山里‘捡到’的机缘，只不过被个不走正道的家伙半路截胡了。”
他看了林动一眼，眼神里有些别样的意味：“就算不是你的，这也是老师给的。给你就收着。”
见他态度坚决，林家众人不好再推辞。林动双手捧起石符，入手微凉，触感温润，竟有种和自己血肉相融的奇异感觉。
他郑重收好，起身朝周念深深一礼：“谢老师厚赐。”
林啸夫妇也跟着起身行礼。周念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吃饭。
一顿早饭，气氛比往日更暖了几分。
石符之秘
入夜，师徒二人再至后山。
今夜月色清明，山崖上洒满银辉。周念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动。林动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石符已经融入你右手，白天你应该摸到点它的门道了。”周念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除了它本身的功能，我在里面还封存了一滴我的精血。”
林动凝神细听，不敢漏过一字。
“这滴血，不会像给萧炎那样让你修为暴涨、不得不闭关。”周念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它更像一枚‘种子’，只会在你修炼遇到关键瓶颈，或是生死危急时，才会散出一丝力量，助你一把，或保你一命。”
他的解释清晰直接：“你们这的修炼，前期以打熬筋骨、锤炼实战为主。在你达到造化三境之前，我不会用外力强行拔高你的境界。”
“我能保证你根基绝对稳固，但实战经验、生死间的判断，我给不了。”周念顿了顿，语气认真，
“诚然，你可以说我可以教你实战，但是我们都知道，不管我打的再凶再狠，杀气再重，但都是不可能真正的杀了你。”
“所以，前期的路，你得一步步扎实地走，这会比萧炎慢一些。别忘了，你现在还比他小两岁。”
林动重重点头，将老师的每一句话刻在心里：“弟子明白。修行之路，从无捷径。老师肯为我筑基，已是天大的恩情。”
周念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却未多言。
与此同时，石符内部。
这是一片混沌朦胧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滴被层层玄奥禁制环绕的赤金色精血。
那血液不过黄豆大小，却散发着令整个空间都微微震颤的威压——纯正、古老、浩瀚如海的龙气。
早已苏醒的天妖貂残魂——小貂，此刻正蜷缩在空间的角落，瑟瑟发抖。
他全盛时期是何等存在？纵横天地，睥睨四方。可眼前这滴血，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那不是力量上的差距——虽然他现在的残魂状态确实虚弱——而是本质上的碾压，如同蝼蚁仰望苍穹。
听外面交谈，这位恐怖存在，竟是把自己栖身的祖石送给那小子当拜师礼？
小貂心中悲鸣：我这一生，当真是如履薄冰……本以为找到祖石是机缘，却没想到遭人陷害被打得只剩下残魂。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温养残魂，徐徐图之。谁料祖石认主不说，还引来这么一尊大神？
他这些日子躲在石符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对方显然早就发现他了，却一直没点破。这种“被看透却装作不知”的感觉，更让小貂心惊胆战。
“对了，”周念的声音再度响起，仿佛能穿透石符空间，直接在小貂耳边响起，“这符里还住着一道妖兽残魂，灵智不低，底蕴也还行。你跟他好好相处，算是个不错的引路者和陪练。”
果然被发现了！
小貂一个激灵，残魂都差点散了形。绝望之后，一股狠劲反倒涌了上来。逃是没戏了，这位大佬明显没恶意——否则早就把他揪出来了。
拼了！搏一搏！这恐怕是小爷我重见天日唯一的机会了！
他心一横，鼓足魂力，将意念小心翼翼传递出去。那声音在石符空间里回荡，又透过石符，传到外界：
“前、前辈！晚辈天妖貂一族，遭奸人所害，只剩残魂栖身祖石。今日得遇前辈，是晚辈天大的机缘！晚辈愿为林动小友护法，鞍前马后，定当尽心竭力！”
小貂说得恳切，心里却打着鼓。天妖貂一族何等骄傲？全盛时期的他，岂会如此低声下气？可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山崖上静了一瞬。
周念挑了挑眉，林动则好奇地感应着右手。石符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什么。
石符内的小貂屏息凝神，等待裁决。
片刻，周念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呵，还挺识时务。天妖貂……倒是个不错的种族。行，那小子就交给你照看一二。好好干，将来未必不能助你重聚肉身。”
“是！前辈放心！包在晚辈身上！”小貂如蒙大赦，狂喜几乎淹没残魂。他赌对了！不仅没被抹杀，还得了承诺！
赌赢了！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念随手在石符空间里开辟的角落里，竟堆满了适合温养神魂的灵物。那是些透明如水晶的碎片，散发着柔和的精神波动——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小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小爷我果然是天选之貂！苦尽甘来啊！这位大佬不仅实力恐怖，出手还这么大方！
不过，当他将一丝注意力投向外界，感应到林动竟然已经自发地在催动石符内的精神磨盘，进行着第十次精神碾碎与重聚的极限锤炼时，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石符的精神磨盘，是天然而成的试炼之地。每一次碾碎精神，再以石符之力重聚，都是对意志的极致考验。过程痛苦万分，但若能挺过，精神力便会精纯一分。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狠人啊！小貂自忖，这磨盘凶险得很，自己全盛时期估摸也就能扛五六次，他十次了居然还不满意？看那架势，还要继续？
这劲头……难怪能入那位前辈的眼。
兴奋之余，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这位周前辈，究竟是哪一脉的龙族？天玄大陆有名的龙族他也见过不少，可没一个的血脉能古老纯粹到这个地步……
那滴精血中蕴含的龙气，简直像是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历经无数纪元而不衰。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小小的大炎王朝？又怎么会收一个淬体境的小子为徒？
算了，不想了！大佬的心思少猜为妙。小貂很快把疑问抛到脑后，美滋滋地盘算着未来。
有这位大佬做靠山，有祖石温养残魂，还有个潜力无穷的小子当“宿主”……前途一片光明啊！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等林动实力强些，该怎么“引导”他去寻那些能修复神魂的天地奇物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周念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林啸家小院外。
他没有进屋，只是静静站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目光投向远方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颇为奇妙，像是刚看完一场编排蹩脚、却因演员真实反应而意外精彩的戏，想笑，又觉得该严肃些。
昨夜斗气大陆那一幕，着实出乎他预料。萧炎那小子……倒是挺有“福气”。不过那种被人强行塞“剧情”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年轻真好啊…”周念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仿佛那些青涩的情感纠葛，激烈的爱恨情仇，于他而言已是遥远的过去。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经没经历过。
可看着弟子们经历这些，却又觉得……挺有意思。
说着，他摇摇头，也开始静下心来，回想起自己的问题。
‘小貂非常笃定我是龙族……虽说我算是周元同位体，但在穿越之前，我应该是人。’
这个疑问在他心中萦绕已久。穿越诸天，他的力量也在不断增长，体质也在潜移默化地进步，特别是在接触更多世界规则后，某些深藏的特质开始显现。
‘不过，我应当也有圣龙气运才对。’
心念既定，周念在槐树下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他没有运转任何功法，只是将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仔细感受着那潜藏的力量流动。
起初是一片混沌，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但随着他心神专注，黑暗中开始亮起点点微光。
那些光点如星辰，又如血脉中游走的灵性。它们汇聚、流淌，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
渐渐地，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自体内升腾而起。
一道自丹田深处涌出，如墨似渊，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在那纯粹的黑暗之中，又夹杂着些许暗红，像是凝固的血液，透着吞噬万物的深邃与霸道。它出现的刹那，周围光线都暗了几分，连老槐树的影子都更加浓郁。
另一道则自心脉处浮现，洁白如雪，纯净无瑕。它散发着神圣高远的气息，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月光洒在其上，竟被折射出淡淡的七彩光晕，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两道龙气盘旋而起，在周念周身三丈内交织游走。它们并未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黑暗与光明，吞噬与净化，对立却又统一。
威压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那不是刻意散发的力量，而是生命本质的自然流露。
树上的鸟儿停止了鸣叫，草丛间的虫豸也噤了声，整片空间陷入一种庄严的寂静。
周念闭着眼，眉头却微微皱起。
强吗？
很强。
这两道龙气任何一道单独拿出来，都足以碾压寻常圣龙气运的拥有者。它们古老、纯粹，蕴含着连周念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大道真意。
但问题在于——不完整！
就像一幅绝世名画，被人从中间撕开，虽然两边各自依旧精妙，却失了整体的神韵。
这两道龙气再强，甚至可能超越常人眼中完整的圣龙气运，但残缺便是残缺。
它们各自代表了某种极致的“道”，却缺失了连接两者的“桥梁”，缺失了融会贯通的“核心”。
周念能感觉到，这两道龙气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在某种变故中分裂开的。至于原因……记忆深处一片模糊，似乎被什么力量遮蔽了。
不过……当周念心神与它们接触时，却能清晰感受到两道龙气的亲近与认可。
那如墨的龙气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冰凉中透着温顺；那洁白的龙气则绕着他脖颈盘旋，散发出的气息柔和而依恋。
无论它们的本质是什么，从何而来，对他这个主人，它们似乎非常满意——甚至是……欢喜。
那种感觉，就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父母身边。
周念睁开眼，看着环绕自己的两道龙气，眼神复杂。
良久，他轻声叹息：“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心念一动，两道龙气顺从地收回体内。周围的威压散去，鸟儿重新开始啼鸣，虫豸也窸窣作响，世界恢复了原本的鲜活。
周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若有机会，寻到《祖龙经》或许才是关键。
他虽自信能创出适合自己的功法，但冥冥中却有一种预感——《祖龙经》将是他新创功法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那不仅是一部功法，更可能是补全这两道龙气的钥匙。
“加油吧…”
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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