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空气凝滞如铁。
萧炎拉开架势,红褐色的斗气在体表隐隐流转——那是焚决彻底融合三种异火后的特质。
他双目死死盯着三步外随意站立的周念,精神绷紧到极致。
一月的苦修,压缩,哪怕是三种异火和数不尽的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修为,硬是被压到了一星斗灵。
按常理,这些资源足够普通人冲到斗皇,就算以萧炎的根基,稳稳上斗王也绝无问题。
可在周念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用你八极崩最强的状态,攻过来!”
话音未落,萧炎瞳孔骤缩——腹部已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
不是让我攻吗?!他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壁间炸开。萧炎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岩壁上,震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一口鲜血冲上喉头,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瘫在墙角,手臂颤抖着撑了两下,愣是没站起来。
周念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架势是摆给别人看的。”
“真正的战斗,从你起念那一刻就开始了。我让你攻,你竟还在等?对手会给你这个机会?”
萧炎咬紧牙关,用袖子狠狠抹去血迹,深吸几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忍着剧痛重新站稳。
他甩了甩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眼中的最后一丝杂念褪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
“这才像点样子。”周念说,“来,用八极崩。让我看看药老教你的东西,你吃透了几分。”
萧炎压下翻腾的气血,脚掌猛地跺地,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
右拳紧握,红褐色斗气以焚决特有的霸道方式急速压缩凝聚,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爆鸣——八极崩第八重,八重暗劲蓄势待发!这一拳,足以将一头顶级的四阶魔兽轰成碎渣!
周念看着他这凶悍绝伦的一拳袭来,不闪不避,只是同样抬起了右手,握拳,然后以一种看似简单、实则轨迹妙到毫巅的角度,平平迎上。
双拳对撞的瞬间,异变陡生!
萧炎感觉自己足以开山裂石的斗气和层层暗劲,像是撞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力道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层次分明的“劲力”倒卷而回!
第一重,刚猛无俦,如陨星坠地,砸得他拳骨欲裂;
未等这劲道消退,第二重阴柔刁钻的劲力便如毒蛇般透体而入,直钻经脉深处;
紧随其后的第三重,是高频剧烈的震荡,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酥麻,彻底失去知觉;
最后,还有一股绵延不绝、后劲无穷的推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掀飞出去!
“砰!”
萧炎再次砸在岩壁上,摔落在地。他蜷缩着捂住明显扭曲变形的右臂,额头冷汗混合着血水滴落,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他妈是八极崩???
药老教的八极崩,讲究的是将暗劲层层叠叠打入敌人体内,由内而外爆发。
可周老师刚才那一拳……那是什么东西?!刚柔并济,震透合一,劲力层层递进又浑然一体……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这门玄阶高级斗技的所有认知!
“觉得不对?”周念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萧炎,“你以为八极崩是什么?把暗劲叠进去,然后‘砰’一声炸开,就完了?”
他蹲下身,手指在萧炎肿得发亮的肩关节处轻轻一按。
“嘶——!”萧炎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感觉那手指按下的地方,一丝尖锐的螺旋劲力直透骨髓。
“那是‘八重击’,不是‘八极崩’。”周念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极’是尽头,是框架,是意境。你的八极崩,只练出了‘劲’,摸不到‘架’,更谈不上‘意’。所以它永远只能是一门斗技,成不了你的拳法。”
他站起身,俯瞰着萧炎,声音在山洞中清晰回荡:
“八极崩,崩的不是对手的脏腑皮肉。崩的是他的‘势’,拆的是他的‘架’,碾碎的是他一切反抗的可能。第一极,崩其力;第二极,崩其速;第三极,崩其防;第四极,崩其势;第五极,崩其心;第六极,崩其魂;第七极,崩其道;第八极……”
周念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第八极是什么,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
萧炎听得心神俱震,连疼痛都暂时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改良,这是从根本上重铸了一门斗技的灵魂!
周老师,您改就改,为什么非要把这些道理,用拳头一下下砸进我骨头里啊?!
“看好了。”
周念不再多言,开始原地演示。动作很慢,没有半分斗气光华泄露,只是最基本的拳架起手。
但萧炎瞪大了眼睛——在那缓慢到极致的轨迹中,他仿佛看到了山岳倾塌的无可阻挡,看到了流水穿石的绵长不息,看到了雷霆炸裂的暴烈决绝,看到了秋风扫过、万物肃杀的寂寥与终结……无数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矛盾的“意境”,被完美统合在一个简洁到极致的框架里,浑然天成。
“看清楚了吗?”周念收势,气息平稳如初。
萧炎茫然地点点头,又用力摇摇头。眼睛是看见了,脑子好像也懂了点,可身体……这东西怎么可能学得会?
“那就用身体去记住。”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萧炎永生难忘的、循环往复的噩梦。
周念的拳头——或者说,那套被他彻底重塑过的“八极崩”——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落在萧炎身上。
每一次接触,都带着鲜明而独特的“印记”。有时他像被狂奔的远古犀牛正面撞上,有时又像被浸透冰水的铁鞭抽打,有时一股尖锐如针的劲力专往骨头缝里钻,有时又被震得全身斗气涣散、几欲溃散。
他像一个人形沙包,被不断击倒、踢飞、砸进坚硬的岩壁。鲜血早已染红了大片地面,意识在剧痛的潮水中反复浮沉、模糊。
他记不清自己倒下了多少次,只记得每次濒临昏迷的深渊时,总会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清凉斗气涌入体内,粗暴却精准地将他拉回清醒的炼狱,然后,下一拳接踵而至。
“你的骨头、你的血、你身上每一处新添的伤,都在替你记住。”周念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疼痛迷雾,冰冷而清晰,“忘掉那些死板的招式,忘掉斗气该怎么走。什么时候,你能在挨揍的瞬间,身体本能地分辨出我用了第几极、下一重变化会从哪里来,你才算摸到门槛。”
萧炎瘫在粘稠的血泊里,视线模糊地对着洞顶摇晃的光影。
他几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但奇怪的是,在这仿佛无尽的疼痛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想起了最初修炼斗之气时,那点微弱却倔强的温暖;想起了测验场上,“三段斗之气”冰冷字幕后那些刺人的目光;想起了纳兰嫣然站在萧家大厅,那斩断一切的眼神和轻飘飘的“三年之约”;更想起了自己咬着牙,从灵魂深处榨出的那一声“休!”……这些情绪,这些不甘,这些深藏在心底、几乎要被他用疯狂修炼掩盖起来的火焰,此刻仿佛被周念的拳头硬生生从灵魂最底层捶打了出来,与破碎的斗气、沸腾的鲜血彻底混合在一起。
“站起来。”周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岩壁更冷,比钢铁更硬,
“斗气可以被打散,筋骨可以被打断。但让你站在这里、让你还能想着‘站起来’的那口气,不能散!让它动!让它替你动!”
萧炎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聚焦。
让……那口气……动?
他彻底放弃了对这具破烂身躯的控制,将残存的所有意识、所有不甘、所有愤怒与骄傲,拧成一股最原始、最暴烈的意志——
我要站起来!
然后,朝着丹田中那团仍在微弱旋转、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红褐色气旋,狠狠“砸”了进去!
“呃啊——!!!”
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吼叫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下一瞬,体内那些散乱四溢、近乎枯竭的斗气,仿佛被点燃的炸药,又像决堤的洪水,竟以一种完全失控、却强悍无比的疯狂姿态,强行冲开所有淤塞与创伤,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中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颤抖着,用几乎完全变形、白骨隐约可见的手臂,抵着地面,将血肉模糊的上半身,一寸一寸,从冰冷粘稠的血泊中硬生生撑了起来。
视线摇晃,世界是一片褪不去血红,但他终究,没有再倒下去。
周念看着这具倔强撑起的、破败却不屈的半幅身躯,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平淡,似乎被极其细微地撬动了一丝。
“有点样子了。”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记住这个。八极崩的魂,不在口诀里,就在你此刻骨头烧着的这股劲里。”
他转过身,朝山洞外走去。
“自己运转功法恢复。明天,继续。”
萧炎听着那平稳的脚步声远去,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眼前彻底一黑,脸朝下砸进自己温热的血泊里。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幽幽浮现:
老师……您这教学方法……是不是有点太费徒弟了……
洞外,隐约传来药老心疼的吸气声,和一声复杂到极点的无奈叹息。
小炎子啊……这打架搏命的本事,往后老夫是真不用操心了。
老夫啊,往后就只管琢磨怎么把你炼药的本事也喂到这般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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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周念来到此界,开辟这处时间流速异常的山洞,外界已过去一月。
而山洞内,从萧炎炼化精血起步,到如今肉身锤炼初步完成,满打满算,已近半年光阴。
此刻,萧炎盘膝而坐,周身气息沉凝如山。
眉心处,一道极淡的火焰纹路若隐若现,为他本就清俊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深邃与神秘。
那堪称地狱的挨打环节,终于结束了。
按照周念的说法:“扛过这一阶段,你才算有资格当我学生。”
回想起这半年的经历,萧炎仍有些恍惚。
极致的喜悦、破碎的痛苦、灼烧的愤怒、冰冷的仇恨、沉重的悲伤、瞬间的软弱……种种极端情绪,他在这方寸之间反复体验、咀嚼、然后打碎重组。
代价巨大,回报亦无比丰厚。
如今他的境界,虽只是六星大斗师,但斗气的凝练程度,高得吓人。
药老的评价是:“单论斗气质量与根基之浑厚,已不逊于寻常斗宗。你的肉身强度,更是可比六阶魔兽!”
“最难得的是,天火三玄变那令人头疼的虚弱期,于你而言几近于无。以你现在的底子,不动用任何秘法,已足以与强悍的斗王周旋。”
“若将天火三玄变彻底施展……短时间内,你可直抵斗皇巅峰!”
说到此处,连药老自己也觉不可思议。
他更敏锐地察觉到,萧炎虽然仍在沿用斗气大陆的修炼体系,但其修炼的“内核”与“道路”,已然不同。
境界于他,更像是对不同层次力量的运用标签,而非绝对的实力枷锁。
此子的成长上限,恐怕已不能完全用这个世界的常理来揣度了。
回想起那半生半死、痛入骨髓的折磨,萧炎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扎实的满足。
疼是真的疼到了灵魂深处,但这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给到了根骨里!
看着整理衣袖、似乎准备离开的周念,萧炎心中竟泛起浓浓的不舍。
周念摆摆手,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别这副样子。修炼之路漫长,你我自有重逢之时。况且,我也不能厚此薄彼,隔壁那片大陆,还有个叫林动的小家伙在等我。”
萧炎一愣,随即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同道中人即将受苦”的微妙神色:林动老弟,一路……走好?
周念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收起你那点幸灾乐祸。林动那孩子,心性之坚韧,修炼之刻苦,犹在你之上。我对他,或许无需这般拳脚相加的‘锤炼’。”
“你若有空多看看群聊,便知他在无人督促之下,对自己是何等严苛。换作半年前未经此劫的你,见了只怕要自愧不如。”
说罢,不再多言,身影如水墨晕开,悄然消散于山洞之中,只留萧炎一人独坐沉思。
良久,萧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尽去,目光如经淬火的刀锋,坚定而明亮。
药老的虚影悄然浮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睿智:“周前辈从未觉得你不堪。正因为他觉得你本就可以更好,走得可以更远,才用这般方式,为你夯实用什么天材地宝都换不来的基石。他其实……很照顾你的尊严了。”
萧炎抬眼,有些不解。
药老笑了笑,继续道:“以他的境界见识,完全可以为你量身定制一套完美无缺、直通巅峰的固定功法,让你按部就班,绝无弯路。”
“可他没那么做。因为他更清楚,真正的强者,终需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他更愿意做的,是在你行走于自己的道路上,遇到瓶颈、歧路或需要飞跃的沟壑时,出现在合适的位置,给你最恰到好处、也最狠辣果决的‘推一把’或‘扶一下’。”
“你们终会重逢。别忘了,他答应过你,三年之约时,会去为你捧场。”
药老说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调侃的光芒:“至于你那帮群友……前辈只说不让你‘表现’得太幸灾乐祸,可没说不让你心里偷偷乐,或者……在群里‘分享’一下你的心得体会嘛。”
萧炎闻言,怔了片刻,随即与药老对视一眼,师徒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心照不宣、甚至有点“缺德”的笑容。
兄弟们!我总算从地狱爬出来了!接下来……可该轮到你们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前辈的关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