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云栖山庄以两种速度流逝:白天慢得像凝滞的琥珀,夜晚快得像坠落的刀锋。
沈知意逐渐摸索出一套生存法则。
早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她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洗漱完毕,换上江屿白指定的服装——通常是浅色系,米白、淡粉、珍珠灰,他说这些颜色“显得温顺”。衣帽间里有一个电子屏,每日更新着装要求,精确到配饰的款式。
七点半,下楼用早餐。餐厅长桌长达八米,她坐在离主位最远的一端。江屿白大多时候不在,偶尔出现,也从不与她交谈。早餐是西式,全麦面包、水煮蛋、蔬果汁,热量精确控制在380卡路里——营养师根据她的体检报告定制。
八点到十点,是“自由活动”时间。所谓自由,仅限于主楼一层和东侧花园。花园有玻璃温室,种着名贵兰花,但她不被允许触碰。大多数时候,她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管家送来的报纸——只有财经版和社会版,娱乐版会被提前抽走。
十点,家庭教师来访。一位姓周的中年女人,曾是礼仪学校的校长。课程包括:餐桌礼仪、舞步、品酒、名画鉴赏,甚至包括如何恰到好处地微笑。周老师严厉刻板,手里拿着一把铜尺,沈知意姿势稍不标准,尺子就会轻轻敲在她的手背或肩胛骨上。
“江太太,背再挺直一些。”
“嘴角上扬15度,不是10度。”
“握酒杯时,手指不要完全圈住杯柄,要优雅。”
沈知意的后背渐渐形成肌肉记忆,可以随时切换出完美弧度。只是夜深人静时,肩颈会酸疼得无法入睡。
中午十二点,午餐。如果江屿白不在,她可以独自在房间用餐。菜单同样固定,低脂高蛋白,味道清淡得像在吃纸。她开始怀念母亲做的红烧肉,哪怕油腻,却是热的。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文化修养”时间。书房对她部分开放,可以阅读文学、历史类书籍,但商业、法律、心理学等书籍全被锁在玻璃柜里。她重读《红楼梦》,看到黛玉葬花时,会盯着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发呆很久。
四点到五点,是“健康监测”。私人医生每周来三次,量血压、抽血、问诊。她的胃痛越来越频繁,医生开了进口胃药,叮嘱她“保持心情舒畅”。她只是笑笑。
晚上六点,晚餐。如果江屿白回来,她必须陪他用餐。这是最煎熬的时刻。他要她汇报一天的学习成果,像老师检查作业。回答得好,没有奖励;回答得不好,他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她很久,然后说:“沈家的女儿,就这点水平?”
有一次,她背诵《诗经》里的句子:“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正在切牛排的手顿住了,刀叉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知道这诗的后两句是什么吗?”他抬眼,眸色深沉。
沈知意怔了怔。她确实不知道。
“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意思是:可叹相距太遥远,我们不能重相见。可叹分别太长久,难以实现我誓言。”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誓言?”他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沈知意,你觉得我们之间,配谈誓言吗?”
那晚的“侍寝”格外粗暴。结束后,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她。
“疼吗?”他突然问。
沈知意咬着唇,不回答。
“疼就记住,”他的手指抚过她背上的淤青,“这是你们沈家欠我的。”
他走后,她在浴室吐了。胃里空空,只能吐出酸水。镜子里,她的眼睛红肿,脖子上有清晰的指痕。她打开冷水,一遍遍冲洗身体,皮肤搓得发红,却洗不掉那种深入骨髓的肮脏感。
婚后半年,江屿白第一次带她出席公开场合。
是江氏集团成立三十周年的庆祝酒会,包下了江城最高建筑“天际塔”的顶层旋转餐厅。邀请函发出五百份,全城名流齐聚。
前一晚,江屿白罕见地来到她的房间。他丢给她一个丝绒盒子:“明天戴这个。”
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石是一颗二十克拉的艳彩黄钻,周围镶满白钻,灯光下璀璨夺目。
“这是‘落日之泪’,我母亲生前的收藏。”他的语气很淡,“别弄丢了。”
沈知意知道这条项链。五年前苏富比秋拍,它以八千三百万港币成交,买家匿名。原来在江家。
“我会小心。”
“还有,”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明天见到林家人,离远一点。”
“林家?”
“林氏实业,我们的竞争对手。”他顿了顿,“也是林薇的娘家。”
林薇。
这个名字,沈知意听过。江屿白的初恋,芭蕾舞者,三年前赴美深造,据说是江母生前最中意的儿媳人选。
“我知道了。”
江屿白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瘦了。”
沈知意一愣。这是半年來,他第一次评价她的外貌,与情欲无关。
“营养师说我的体重在标准范围内。”
“太瘦了,”他的手移到她的腰际,丈量了一下,“明天礼服可能会松。让裁缝连夜改。”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一层丝绸睡衣,熨帖在皮肤上。这个动作不算粗暴,甚至称得上轻柔,但沈知意浑身僵硬。
他察觉到了,收回手,眼神又冷了下去。
“早点休息。”
门关上。沈知意跌坐在床上,手指抚过腰际,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用力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他只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仅此而已。
第二天下午,五个人的造型团队进驻庄园。化妆、做头发、试礼服花了四个小时。最终定下的是一条香槟色抹胸鱼尾裙,出自黎巴嫩设计师之手,全球仅此一件。项链“落日之泪”垂在锁骨下方,与耳环、手链成套。
镜中的女人美丽得不真实。妆容精致,头发盘成复古发髻,几缕碎发刻意垂下,显得慵懒优雅。沈知意看着自己,想起童话里的灰姑娘——但她的王子不是来拯救她的,而是来审判她的。
晚上七点,江屿白来接她。
他穿着Tom Ford定制西装,深蓝色,领带与她礼服同色系。看到她时,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臂。
“准备好了?”
“嗯。”
车子驶向市中心。天际塔是江城地标,高632米,顶层餐厅360度旋转,可以俯瞰全城夜景。今夜塔身点亮了江氏的企业色——深蓝与金色。
红毯从停车场铺到电梯口,媒体长枪短炮。江屿白下车后,绕到另一侧为她开门。这个绅士举动引来一阵快门声。他扶她下车,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笑。”他在她耳边低语。
沈知意扬起嘴角,角度完美。闪光灯几乎晃瞎眼睛,她本能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江屿白已经带着她走向红毯中央。
“江总,江太太,看这边!”
“江太太,项链是‘落日之泪’吗?”
“两位新婚半年,感觉如何?”
问题一个接一个。江屿白从容应对,时而低头与她耳语,做出恩爱状。沈知意配合着,偶尔微笑点头,手指却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他察觉到了,握紧她的手,力道带着警告。
进入电梯,媒体被隔绝在外。沈知意松了口气,想抽回手,他却没放。
“刚才做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顶层餐厅被布置成星空主题。水晶吊灯如银河倾泻,桌面铺着深蓝色丝绒,中央是用冰雕成的江氏Logo。宾客们举杯交谈,见他们进来,纷纷围上来。
“屿白,恭喜啊!”
“江太太真是光彩照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同样的话,半年前在婚礼上听过。沈知意已经学会如何应对——微笑,点头,说“谢谢”。
江屿白被商业伙伴拉去谈事,她独自站在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万家灯火如繁星,却照不亮她心中的黑暗。
“沈小姐?”
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转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她认得他——林氏实业的少东家,林薇的哥哥,林枫。
“林先生。”她礼貌地点头。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林枫微笑,“半年前婚礼上,我们见过一面。”
“林先生风采出众,自然记得。”
“江太太过奖了。”他递给她一杯香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屿白呢?”
“他在谈事情。”
林枫站在她身侧,也看向窗外:“这里的视野确实好。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带我和小薇来过,那时候这栋楼刚建成,还是江城第一高楼。”
他提到林薇,语气自然。沈知意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林小姐……在美国还好吗?”
“挺好的,下个月有巡演,可能会回国。”林枫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说起来,小薇和屿白以前……”
“哥。”
江屿白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沈知意一惊,酒杯里的液体晃了晃。江屿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力道有些重。
“屿白,”林枫神色不变,“正和江太太聊起你呢。”
“是吗?”江屿白看向沈知意,眼神深不见底,“聊什么?”
“聊……聊这栋楼的历史。”沈知意下意识撒谎。
江屿白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林先生对建筑也有研究?”
“略有涉猎。”林枫举杯,“恭喜江氏三十周年。我父亲让我代他问好。”
“谢谢。”江屿白也举杯,两个男人碰杯,气氛看似融洽,却有暗流涌动。
又寒暄几句,林枫告辞。江屿白的手依然扣在沈知意腰上,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疼……”
“疼?”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离林家人远一点?”
“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想从他那里打听林薇的事?还是想找机会攀上林家?”
沈知意脸色煞白:“我没有。”
“没有最好。”他松开手,但眼神依然冰冷,“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江屿白的妻子,这辈子都是。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转身走向另一群宾客,留下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酒会持续到十一点。沈知意一直跟在他身边,微笑,敬酒,脚踩八厘米的高跟鞋,脚踝肿痛。胃也开始隐隐作痛,她强忍着。
终于结束时,她已经虚脱。回程车上,她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累了?”江屿白突然问。
“有点。”
“才这点场合就累了?”他嗤笑,“以后每个月至少两次,你要习惯。”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车子驶入庄园。下车时,她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江屿白扶住她,动作不算温柔。
“酒量这么差?”
“不是酒……”她声音微弱,“胃疼。”
他皱眉,对司机说:“叫王医生过来。”
“不用……”她不想麻烦,尤其不想在深夜惊动医生。
“闭嘴。”他打断她,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沈知意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这是半年來,他第一次抱她,不是出于情欲,而是……照顾?
不,一定是她的错觉。
他将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小玲慌慌张张地端来热水和药。王医生十分钟后赶到,检查后说是急性胃炎发作,开了针剂。
打针时,沈知意蜷缩在床上,疼得冷汗直流。江屿白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针剂里有镇定成分,她渐渐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掀开被子,温热的手掌覆在她胃部,轻轻揉按。
很舒服。
她呢喃了一声,往热源靠了靠。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力度适中,带着一种生疏的温柔。
是梦吧。
江屿白怎么可能这样对她。
深秋,云栖山的枫叶红了。
江屿白最近很忙,经常出差,有时一周都不回来。沈知意反而松了口气。他不在的时候,她的生活规律而平静——如果忽略无处不在的监控和佣人小心翼翼的监视,几乎可以算得上“安逸”。
她开始偷偷画画。
从书房找来一本空白素描本,一支2B铅笔。趁下午“自由活动”时间,躲在温室角落,画窗外的树,画花瓶里的花,画自己的手。笔触生疏,毕竟已经荒废多年。大学时她读的是油画系,老师说她有天分,建议她出国深造。然后家里就出事了。
画到第三本素描本时,被周老师发现了。
那是个阴雨的下午,周老师提前到达,在温室找到她。素描本摊开在膝上,上面是一朵将谢的玫瑰。
“江太太,”周老师的声音很冷,“这是什么?”
沈知意慌忙合上本子:“我……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周老师抽出本子,翻了几页,眉头紧皱,“少爷知道吗?”
“我……”
“家规第七条:未经允许,不得进行与身份不符的活动。”周老师将本子没收,“这件事我会汇报给少爷。”
沈知意的心沉到谷底。
当晚江屿白回来了。他径直来到她的房间,手里拿着那本素描本。
“解释。”
沈知意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对不起,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翻开本子,目光扫过那些素描,“想当艺术家?沈大小姐,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江太太不需要会画画,只需要会微笑、会应酬、会躺在床上。”
刻薄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凌迟她的自尊。
“我……以后不会了。”
江屿白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说:“画得不错。”
沈知意愕然抬头。
他翻到某一页,那是一张速写:窗外的雪松,枝头积着雪,树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他某天早晨在花园打电话的背影。
“这是我?”
“……是。”
“为什么画我?”
沈知意答不上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早晨看到他的背影,孤独挺拔,竟鬼使神差地画了下来。
江屿白合上本子,扔回给她。
“留着吧。”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别让我再发现你在不该画的时间画画。”
他转身离开。沈知意抱着素描本,愣了很久。
那之后,江屿白没有再提这件事。素描本被她还藏在原来的地方,偶尔还是会画,但更加小心。
十一月初,江氏在城东开发的新楼盘“云境”即将开盘。这是江屿白接手集团后的第一个大型项目,投资近百亿,备受瞩目。开盘前一周,他要去工地做最后视察。
“明天跟我去工地。”晚饭时,他突然说。
沈知意筷子一顿:“工地?”
“嗯。媒体会跟拍,需要你露面。”他看她一眼,“穿得朴素点,别戴太多首饰。”
“好。”
第二天天气很好。沈知意穿了米色针织衫和卡其裤,平底鞋——这是半年來第一次穿平底鞋,走路都有些不习惯。江屿白则是深色工装夹克,戴了安全帽,看起来倒真像个工程师。
工地很大,十几栋高楼已经封顶,外立面在做最后处理。工人们忙碌着,见到老板来,都有些紧张。项目经理陪着,介绍工程进度。
媒体记者跟在后面拍照。江屿白偶尔停下与工人交谈,询问住宿条件、伙食情况,态度平和。沈知意跟在他身侧,配合地微笑,心里却有些恍惚——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工作的样子,专注、专业、有领袖气度,与家里那个冷酷的男人判若两人。
视察到第三栋楼时,出了意外。
他们正在看样板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和重物坠落的巨响。江屿白脸色一变,快步走出去。沈知意也跟了出去。
只见隔壁楼的施工电梯附近围了一群人,有人大喊:“电梯故障!卡在半空了!”
江屿白立刻对项目经理说:“叫救援队!疏散人群!”
他朝事故现场跑去。沈知意想跟,被他回头喝止:“站在这里别动!”
她停住脚步,心跳如鼓。工地上乱成一团,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声音:“电梯里有四个人!钢缆快断了!”
沈知意抬头,看到那台施工电梯悬在十几层楼的高度,晃晃悠悠,钢丝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电梯厢体倾斜,随时可能坠落。
江屿白已经跑到楼下,正指挥救援队铺设气垫。他仰头看着电梯,侧脸线条紧绷。
突然,电梯上方传来断裂声。
一根固定钢缆的螺栓崩飞,直直朝江屿白所在的位置坠落!
“小心——!”有人尖叫。
沈知意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意识先动。
她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时间好像变慢了。
她看见江屿白惊愕的脸,看见那根螺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看见周围人张大的嘴。
然后,剧痛从后背和左腿传来。
沉重的撞击感。
她摔在地上,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皮肤,温热的液体涌出。耳边是江屿白变了调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沈知意——!”
惊恐。
她第一次在他声音里听到惊恐。
黑暗吞噬了意识。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到处都是白。天花板,墙壁,床单。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知意试着动了一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艰难地转过头。江屿白坐在椅子上,穿着昨天的夹克,上面沾着灰尘和……血迹?她的血?他头发凌乱,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