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降生在一个落雪的冬日。
哭声刚落,我便听见了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冰冷、机械、毫无温度,像一把刻刀,一笔一划,刻进我骨血里。
那是剧本。
从睁眼的第一刻起,我便知道,我不是我。
我是宋一汀,宋家嫡次女,是《清宁一梦》里,为衬托女主宋一梦而存在的恶毒女配。
我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天,就被写死了。
幼时,剧本教我骄纵任性,教我嫉妒姐姐。
明明我心里喜欢那个温柔待我的姐姐,可身体不受控制,会抢她的点心,摔她的玩偶,对着她恶语相向。
我看着宋一梦默默捡起摔坏的玩偶,红着眼眶却不怪我,心底明明疼得发慌,嘴角却偏偏要扯出刻薄的笑。
我控制不住。
我像一具提线木偶,每一根神经、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被那无形的线拉扯着。
稍大一些,剧本给我定下了宿命——
爱慕南珩,嫉妒宋一梦,挑拨离间,自取灭亡。
它逼我把所有的目光,投向那个权倾朝野、眼中只有我姐姐的男人。
我明明不喜欢他的冰冷,不喜欢他眼底的漠视,甚至在无数个循环里,亲眼看见他为了宋一梦,毫不犹豫地对我拔剑。
可我必须痴恋他,必须为他疯魔,必须成为他和姐姐爱情里,最碍眼的绊脚石。
宫宴上,我要故作娇憨地凑到他身边,引来他冷眼与厌烦。
花园里,我要设计陷害姐姐,被拆穿后狼狈不堪。
深宅中,我要因妒生恨,做出一件件蠢事,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
每一次,我都在心底呐喊:
我不想!我不要这样活!
可身体依旧我行我素。
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活成了全天下都厌弃的样子。
我见过无数次自己的结局。
被赐毒酒,血溅宫墙。
被废去身份,流落街头。
被南珩一剑穿心,死在大雪里。
被剧本厌弃,落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每一次死亡,都真实得刺骨。
每一次死去,我都会在同一个清晨醒来,重新走一遍早已写好的路。
循环往复,无边无尽。
我也曾见过上官鹤。
在剧本里,他是不起眼的配角,是浪子,是过客,是与我毫无干系的人。
可无数次轮回里,只有他,会在我被所有人唾弃时,远远递来一道不带鄙夷的目光;
只有他,会在我被剧本逼到绝境时,悄悄挡下一次无妄之灾;
只有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恶毒女配,而像看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我那时不懂,只当是剧本里微不足道的细节。
我依旧要按照设定,对他不屑一顾,对他冷言冷语,把他所有隐晦的善意,都踩在脚下。
我活成了剧本想要的样子。
骄纵,愚蠢,恶毒,可悲。
我像一朵被强行扭弯形态的花,从生根、发芽、抽枝、开花,全由一支笔操控。
我没有喜好,没有选择,没有人心。
我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工具,一块为了主角铺路的垫脚石。
多少次深夜,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窗外的月光很冷,像我早已麻木的心。
我问自己,我宋一汀,生来就是为了死吗?
生来就是为了成全别人,而毁掉自己吗?
那道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重复:
【宋一汀,女配,结局:死亡。】
【服从剧情。】
【不可反抗。】
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在循环里腐烂,在剧本里消亡。
直到那一次,我再次死在南珩剑下,鲜血漫过胸口时,我对上了上官鹤的眼睛。
他没有按照剧本冷眼旁观。
他冲了过来,抱住坠倒的我,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撕心裂肺的疼。
那一刻,脑海里的声音,碎了。
缠绕我一生的线,断了。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重生,不是轮回。
是觉醒。
我终于,成了我自己。
我看着铜镜里那张明艳却带着戾气的脸,缓缓笑了。
笑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从今天起,再无剧本里的宋一汀。
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而活。
不妒,不恨,不痴,不怨。
不做任何人的配角,只做我自己的主角。
至于那早已写好的宿命……
我偏要,亲手撕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