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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裹着刀子,把西固巷外那条河冻成了铁灰色。
公孙妩拢了拢身上那件银红底子绣折枝梅的斗篷,貂毛领子簇拥着她白腻的小脸,眉梢眼角全是骄横。
身后跟着十个家仆,火把把河滩照得通亮,倒像哪家王府的小姐出游。
“小姐,这大晚上的——”小桃搓着手,话说到一半就被自家小姐一眼瞪了回去。
公孙妩扬着下巴,指甲套上的红宝石在火光里一闪:
公孙妩“这边风景不错,我要在这儿多待会儿。”
公孙妩“你们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风景。”
谁都知道她在胡扯。
小桃低下头,心里门儿清。
小姐哪里是找好风景,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靖安侯府的谢征谢七郎被人伏击,坠在城外这片河滩上。
她硬是兜着圈子绕了半个城,专往这偏僻地方来。
不过那些家仆好多都是随元青找来的。
小姐也是聪明了一次,知道不该告诉他。
雪下得紧了。
公孙妩踩着锦缎小靴踏进积雪里,裙摆沾了泥也不在意。
火把的光映着她杏眼里那点志在必得的光。
谢征,谢小侯爷,满京城谁不知道他?
少年将军,冷面阎王,沙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六亲不认。
别人怕他,她公孙妩偏不怕。
她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要他的命!
“小姐,那边——”一个家仆忽然指着前方,声音发颤。
公孙妩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她提着裙摆快走几步,拨开垂在河岸边的枯柳枝。
然后她看见了。
河岸的雪地上,靠近水边的那一侧,搁浅着一团暗色。
那是一个少年——或者说,是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他侧卧在积雪里,半个身子几乎要被雪埋住,身下压着枯黄的芦苇和碎石。
他离河水只有几步远,似乎是从上游漂下来后被浅滩绊住,又或者是从岸边滚落下来便再没力气动弹。
他身上玄色的衣甲早已看不出颜色,血从肩胛处一道狰狞的伤口里涌出来,在身下的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又被极寒的天气冻成了冰碴。
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沾了血污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竟像是要把他埋进这片荒凉的河岸里。
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着霜,唇色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公孙妩屏住了呼吸。
她设想过很多次见到谢征的场景。
御前宴饮时他冷着脸从她面前走过,或者哪日他在长街上纵马而过她掀开车帘偷偷看一眼。
她甚至想过她亲自上门去靖安侯府,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武安侯,本小姐要找人与你切磋切磋”。
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样一个在沙场上以一当百的人,那样一个连朝中元老都要忌惮三分的人,就这样浑身是伤地躺在雪地里,像一把折了的刀,像一柄断了弦的弓。
“小姐,这……这是死人吧?”小桃吓得往后退。
公孙妩没理她。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碰到谢征的脸颊,冰得她一个激灵。
她咬着唇,把掌心贴上去探了探,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到心口,她竟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还有一丝温热。
…还不如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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