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六环的服装定制工厂里,冷气开得不算足,缝纫机的哒哒声、熨斗的蒸汽声混在一起,空气中飘着布料和皮革的淡淡味道。沈知予蹲在打样台前,指尖捏着一片打磨好的甲片,眉头微蹙,对着图纸比对细节。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工装连体裤,高马尾扎得利落,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却丝毫没影响她的专注。冷白皮在工厂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柔光,明明是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却引得旁边的裁缝师傅频频侧目。
距离上次主创会议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沈知予几乎泡在了工作室和工厂,带着团队连轴转,推翻了之前的全部服化方案,重新出了全套设计图,光是男主霍无咎的铠甲,就改了七版。
昨天凌晨三点,她把最终版的少年将军轻甲细节图发给吴磊的时候,本以为对方要第二天早上才会回复,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吴磊】:我天,沈老师你还没睡?!
【吴磊】:设计图太绝了!每一处都刚好踩在我想要的点上,尤其是肩甲的弧度,我之前一直觉得之前的版本不对,就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你这个改完完全全就是少年霍无咎的感觉!
【吴磊】:辛苦你了,熬这么晚,快休息!细节我早上看完再跟你沟通,不打扰你了。
一连串的消息,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兴奋和真诚,沈知予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回了一句“不辛苦,你看完有想法随时说”,就放下了手机。
她原本以为,吴磊作为顶流,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对服化设计顶多是提个大概要求,不会太较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工作室,就收到了吴磊发来的长长的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设计的想法,小到甲片上的划痕方向,大到铠甲整体的重量感,每一条都精准贴合人物,甚至连她没考虑到的、骑马时铠甲的活动便利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沈知予心里对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演员,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佩。
“沈总监,这版甲片的纹样,还是不对吗?”工厂的负责人走过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这三天,他们算是彻底见识了这位年轻女总监的严苛,一根线头歪了、纹样差了一毫米,都要全部推翻重做。
沈知予站起身,把甲片放在打样台上,指尖点了点纹样的拐角:“霍无咎少年时期,刚从边关回来,带着战场的锐气,不是养在京城里的纨绔公子,纹样要利落,不能这么繁复,拐角要锐一点,去掉多余的卷草纹。”
她话音刚落,工厂门口就传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我完全同意沈老师的说法。”
沈知予回头,就看到吴磊正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黑色工装裤,白色板鞋,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身后跟着经纪人,手里拎着包,显然是刚赶过来。
看到沈知予看过来,吴磊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爽帅气的脸,嘴角扬着笑,快步走了过来:“沈老师,好久不见。”
“也就三天而已。”沈知予笑了笑,有点意外,“你怎么过来了?我记得你今天有个杂志拍摄?”
她昨天刷行业资讯的时候,还看到了他的行程公示。
吴磊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半天的行程,特意过来试试铠甲。光看图纸没概念,想上身试试,有不合适的地方,刚好能当面跟你沟通改。”
他说得轻描淡写,旁边的经纪人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哪里是推了半天行程,是为了挤这半天时间,把今天的拍摄提前到了凌晨五点,天不亮就起来化妆赶工,拍完连饭都没吃,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工厂。
沈知予有点意外,随即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刚好,第一版样衣刚打出来,正想找人试穿看看效果,你来得正好。”
裁缝师傅很快把刚做好的少年将军轻甲拿了过来,哑光黑的皮革搭配银色的甲片,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锐气,肩甲和腰腹的位置,特意做了收窄设计,既能凸显身形,又不影响动作幅度。
吴磊拿着铠甲进了试衣间,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出来。
沈知予正在低头核对图纸,听到脚步声抬头,手里的笔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铠甲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完美贴合他的身形,肩宽腰窄的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银色的甲片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原本带着少年气的脸,配上这身铠甲,瞬间多了几分少年将军的凌厉与意气,仿佛从剧本里走出来的霍无咎,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做了个挥剑的动作,笑着看向沈知予:“沈老师,怎么样?合不合你心里霍无咎的样子?”
“很合适。”沈知予回过神,语气真诚,“比我想象中还要贴合。”
她走上前,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铠甲的细节上,专业度瞬间拉满:“肩甲的位置有点高,抬手的时候会卡到,等下让师傅往下调一厘米。腰封有点松,骑马的时候会晃,要再收半寸。还有这里……”
她站在吴磊面前,微微踮起脚,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领口的护颈甲片,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她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吴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垂着眼,就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着,冷白的脸颊离他不到十厘米,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疯狂地跳了起来,咚咚咚的,快得他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他演过无数场亲密戏,对着镜头从来都从容不迫,可此刻,被她这样近距离地触碰,只是简单地调整铠甲,他却浑身都不自在,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里的弧度,刚好会卡到下颌线,拍特写的时候会不好看,要磨得圆润一点。”沈知予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调整完甲片,退开一步,抬头看向他,刚好撞进他带着点慌乱的眼神里。
她愣了一下,有点疑惑:“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吴磊瞬间回过神,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活动了一下脖子,掩饰自己的失态,“特别合适,就是……沈老师你说得对,肩甲确实有点卡,领口也有点磨,等下让师傅改改。”
旁边的裁缝师傅连忙凑过来,记下要改的细节,忍不住笑着打趣:“吴老师和沈老师也太默契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这些小问题,你们俩一眼就抓到了,真是比我们还懂这套衣服。”
沈知予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在图纸上标注修改意见。
吴磊看着她低头认真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见过太多人,对着他要么是小心翼翼的奉承,要么是带着功利目的的接近,只有沈知予,从头到尾,眼里只有设计、只有角色,哪怕他是顶流男主,在她眼里,也只是霍无咎的扮演者,是配合她完成作品的合作伙伴。
可偏偏是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专业和清醒,让他愈发移不开眼。
改铠甲的间隙,两人就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对着剧本聊霍无咎的人物弧光。从少年时满门忠烈的意气风发,到后期满朝风雨的隐忍克制,从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到面对女主时的温柔克制,两人的想法总能精准地契合,常常是沈知予刚开了个头,吴磊就能接出她后面想说的话。
经纪人坐在旁边,看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微信:【我算是看出来了,三石这小子,心思根本不在铠甲上,是冲着人来的。】
一直聊到夕阳西下,工厂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铠甲的修改也终于完成了。吴磊换了自己的衣服出来,看到沈知予正背着包,和助理交代着什么,显然是准备走了。
他快步走过去,语气自然地开口:“沈老师,你要回市区?”
“嗯,回工作室,还有点方案要改。”沈知予点头。
“刚好,我也回市区,顺路。”吴磊笑得一脸真诚,“这么晚了,你和助理两个女生回去不安全,我送你们吧?我的车就在门口。”
沈知予刚想拒绝,就听到他补充了一句:“而且路上我们还能再聊聊霍无咎大婚那场戏的场景设计,我早上给你发的文档里,提了点想法,刚好路上能说说。”
这话刚好戳中了沈知予的关注点,她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吴磊笑得眼睛都亮了,连忙转身让经纪人去开车。
只有经纪人知道,哪里是顺路。沈知予的工作室在东四环,吴磊住的酒店在西五环,完全是两个方向,顺的哪门子路。可看着自家艺人那藏不住的笑意,经纪人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认命地去安排车。
车上,助理坐在副驾,沈知予和吴磊坐在后排。
车子平稳地开在高速上,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染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车里放着轻柔的轻音乐,两人没再聊工作,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却一点都不尴尬。
沈知予熬了三天两夜,中午又没顾上吃饭,此刻放松下来,困意瞬间涌了上来。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从车窗滑了下来,轻轻靠在了吴磊的肩膀上。
吴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她闭着眼睛,长睫毛垂着,脸上带着疲惫,平日里清冷明艳的脸,此刻多了几分柔和的孩子气。呼吸轻轻的,扫过他的肩膀,带着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吵醒她,只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身体坐得笔直,连肩膀都不敢晃一下。
他轻轻抬手,示意司机把车速放慢一点,又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旁边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只睡着的蝴蝶。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少年人的心事,像傍晚的风,藏不住,也拦不住,顺着车窗的缝隙,漫了满满一车厢。
车子开到东四环沈知予的工作室楼下,刚停稳,沈知予就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靠在了吴磊的肩膀上,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瞬间清醒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连忙坐直身体,把外套递给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没压麻你的肩膀吧?”
“没事,不麻。”吴磊笑着接过外套,语气轻松,“看你太累了,就没好意思叫醒你。”
助理已经先下了车,沈知予也拿起包,推开车门,回头看向吴磊,真诚地说:“今天谢谢你了,不光送我们回来,还麻烦你跑了一趟工厂。”
“应该的,毕竟是我的戏,你的设计这么用心,我多跑几趟算什么。”吴磊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对了,剧组附近有家老字号的面馆,味道特别好,等明天开机仪式结束,我请你吃面?就当是,谢谢你这么用心打磨霍无咎。”
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丝毫的越界,却带着少年人直白的邀约。
沈知予看着他亮得像盛着星光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笑着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言为定!”吴磊笑得更开心了,像个拿到了糖的小朋友。
沈知予挥了挥手,转身带着助理走进了写字楼,直到走进电梯,她才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才靠在他肩膀上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
而车里,吴磊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写字楼,直到电梯的数字跳到了12楼,才让司机开车。
经纪人忍不住回头打趣他:“不是顺路吗?现在要绕大半个北京回酒店了,吴老师,开心了?”
吴磊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知予的微信对话框,翻来覆去地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手指摩挲着屏幕,笑着说:“开心。”
他点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新动态,只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在工厂里,他穿着铠甲,镜头的角落里,是沈知予低头认真标注图纸的侧影,配文只有两个字:【值得】。
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少年人的心动,像铠甲上的微光,藏在细节里,不敢宣之于口,却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而另一边,沈知予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吴磊发来的微信。
【吴磊】:沈老师,到工作室了吗?早点休息,别再熬夜了,明天开机仪式还要早起。
【吴磊】:对了,明天见。
沈知予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了一句【到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北京的夜晚,星光璀璨,像极了今天下午,吴磊看着她时,眼里的光。
她拿起桌上的《雁回长安》剧本,封面的男主名字旁边,吴磊三个字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心里那点陌生的悸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