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驿初至

大齐承平三十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刀刮过旷野，最后撞在冷泉驿那扇斑驳的木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陆无珂拢了拢单薄的棉袍，望着眼前这座蜷缩在荒原里的驿站，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三个月前，他还是州学里最被看好的文苑新秀。十五岁考中秀才，文章被学官赞为“有澄清天下之志”，乡邻们见了，都要笑着唤一声“陆小相公”，说他迟早要踏上青云梯，光宗耀祖。可谁曾想，一场笔墨间的意气之争，竟会引火烧身。

他不过是在州府的诗会上，随口评了一句新科进士张显的文章“华而不实，媚上取巧”，偏巧这话传到了张显耳中。那张显是本地望族张家的嫡子，权势熏天，哪里容得下一个少年秀才的非议？不出半月，一封“恃才傲物，目无尊长”的弹劾便递到了布政使案头。

罪名不大，却足够毁掉一个寒门学子的前程。

旨意下来那天，陆无珂正在灯下温书，想着开春便去应乡试。州学的同窗匆匆跑来报信，他还以为是玩笑，直到看见那纸盖着朱红大印的贬谪文书，才明白自己从云端跌进了泥沼——远贬边陲冷泉驿，任驿丞。

“陆相公，到了。”赶车的老卒勒住缰绳，声音在寒风里打着颤。

陆无珂回过神，掀开车帘跳下来。脚刚落地，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车上更冷冽几分。他低头看了看，驿站门前的空地上结着薄冰，冰下隐隐能瞧见几缕青黑色的石缝，想来那便是“冷泉”的源头了。

难怪叫冷泉驿。他心里默念着，这泉水怕不是寻常的凉，竟是能冻透骨头的寒。

“吱呀——”木门被从里拉开，一个穿着褪色皂衣的汉子探出头来。他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虽有了些银丝，却梳理得齐整，脸上沟壑分明，透着常年风霜打磨出的硬朗，腰背还算挺直，看着倒像四十许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正在擦拭的铜锁。看见陆无珂，他愣了愣，随即放下锁，拱手道：“可是……新来的陆驿丞？”

“正是陆无珂。”他拱手还礼，声音因寒冷有些发紧，“老丈是？”

“小老儿陈忠，在这儿当差快三十年了，大伙儿都叫我老陈。”老陈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头风大。驿丞一路辛苦，小的们已备了些热汤。”

陆无珂跟着老陈走进驿站。院子不大，铺着的青石板多半裂了缝，积着残雪。正屋是三间瓦房，门窗都有些歪斜，西厢房看着像是杂物间，东厢房挂着“账房”的木牌，门虚掩着。

刚进正屋，一股混杂着煤烟和草药的暖意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边坐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粗布短打，身形已经长开，显得有些结实，正埋头擦着桌子，听见动静抬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却还算精神。

“阿福，快见过陆驿丞。”老陈喊道。

那青年慌忙放下抹布，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规规矩矩地作揖：“小的阿福，见过驿丞大人！”他声音已脱去少年的青涩，带着点憨厚的稳重。

陆无珂点点头：“不必多礼。”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青衫男子。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虽穿着旧衣，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眼神里藏着些挥之不去的郁色。

“苏先生，这位便是新来的陆驿丞。”老陈介绍道，又转向陆无珂，“这位是苏元澈苏先生，原是来应考的举子，可惜……唉，暂在咱们这儿落脚，帮着记记账目。”

苏元澈拱手行礼，语气平和：“苏元澈，见过陆驿丞。久闻陆相公少年才俊，没想到竟会……”话到嘴边，他顿了顿，终究没说下去，只道，“一路风霜，先暖暖身子吧。”

陆无珂看着眼前这三人：半百老卒，青年杂役，落魄书生。这便是他日后在冷泉驿的全部同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着三人郑重拱手：“陆无珂初来乍到，诸事不熟，往后还需诸位多帮衬。”

老陈忙道：“驿丞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阿福跟着点头，苏元澈则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老陈引着陆无珂去看他的住处——正屋东头的一间小屋，陈设比外间更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案，墙角结着些蛛网。

好在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点阳光和干草的味道。

“驿丞先歇歇，小的去把汤再热一热。”老陈说着，便拉着阿福往后厨去了。

苏元澈站在门口，看了眼陆无珂放在书案上的那只旧书箱，忽然道：“陆驿丞带来的书不少？”

陆无珂回头，见他目光落在箱角露出的半本《论语》上，便道：“闲来无事，看看书罢了。”

苏元澈嘴角牵起一抹淡笑，似自嘲又似感慨：“冷泉驿这地方，风沙比笔墨多，怕是……没多少闲情看书。”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好，这里的日子，踏实。”

陆无珂没接话，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茫茫荒原，风雪正紧，远处的天际线低得仿佛要压下来。

他想起三个月前州学里的朗朗书声，想起父亲那句“吾儿当不负青云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

贬谪也好，边陲也罢，总不能真就埋在这风沙里。

他转身关上窗，将风雪关在门外，对着苏元澈道：“苏先生说得是，踏实过日子，就好。”

话音刚落，老陈端着热汤进来，阿福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碟咸菜。四人围坐在方桌旁，热汤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暂时冲淡了陆无珂心头的郁色。

窗外风雪依旧，冷泉驿的第一夜，就这么开始了。而陆无珂不知道的是，这方小小的驿站，这三个萍水相逢的人，以及脚下那眼刺骨的冷泉，将会成为他日后漫长人生里，最坚实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