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贺家老宅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庭院里轻柔的风声与室内暖黄的灯光。
念念早已被贺老太太哄着上楼睡了,小眉头舒展,睡得安稳又香甜。孩子心思单纯,白天的小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爸爸妈妈、对这个新家全然的依赖与欢喜。温阮也在贺家安排的客房里休息,这几年她跟着苏星眠担惊受怕,如今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贺峻霖与苏星眠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温柔。
贺峻霖起身,走到苏星眠面前,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眼前的美好。苏星眠没有躲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轻轻回握住他。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贺峻霖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星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整整五年的郑重,“我们谈谈吧。”
苏星眠抬眸,撞进他深邃如夜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冷冽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温柔、愧疚、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轻轻点头,声音细柔却坚定:“好。”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那个让她恐惧了五年、逃离了五年、午夜梦回都会被惊醒的夜晚,那些横在他们之间、让彼此痛苦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误会,终于要在今晚,彻底摊开,彻底解开。
贺峻霖牵着她,走到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坐下。身后是柔软的羊毛毯,窗外是月色朦胧的庭院,眼前是他爱了五年、念了五年、找了五年的姑娘。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回忆那段让他悔恨至今的过往。
“五年前的那场宴会,你还记得吗?”他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一般沉重。
苏星眠的指尖轻轻一颤,记忆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个让她人生彻底偏离轨道的夜晚。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去高档酒店做兼职,家境普通的她,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瞒着所有人报了名。她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安安静静地端着托盘,不敢抬头,不敢多言,只想安安稳稳做完一晚,拿到那笔对她而言不算少的兼职工资。
那时候的她,干净、纯粹、小心翼翼,对未来充满朴素的期待,从没想过,一场恶意的算计,会将她推入深渊。
“我记得。”她轻声回答,声音微微发颤,却不再是全然的恐惧,多了几分释然的平静。
“那天我也在。”贺峻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戾气,“我中途离场透气,走到走廊拐角处,亲眼看见了一切。”
苏星眠猛地一怔,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的那一幕,竟然被他尽收眼底。
“有两个人,是我商业对手安排的人,他们盯上了你。”贺峻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冷意,“他们知道我在宴会上注意过你,知道我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就把你当成了攻击我的软肋。一个人故意上前和你搭话,分散你的注意力,另一个人,趁你不注意,把一整包不明药物,倒进了你手边的水杯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星眠的心上。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是自己糊涂、是自己识人不清的自责,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不是不小心,不是不谨慎,不是不自爱。
她只是一个无辜的、被恶意盯上的受害者。
“我当时立刻就想冲过去,把你拉走。”贺峻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悔恨,“可我晚了一步,就在我抬脚的瞬间,你已经拿起杯子,喝了几口。”
药效发作得极快。
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快到让他来不及阻止。
苏星眠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段模糊而恐惧的记忆。头晕目眩,浑身发烫,视线开始扭曲,四肢发软不受控制,恐惧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次身处那样陌生而冰冷的环境,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无助。她想呼救,想逃跑,却连站稳都做不到。
“你撑着最后一点意识,靠着墙滑了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贺峻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我冲过去抱住你的时候,你已经意识模糊,看不清我的脸,认不出我是谁。”
“你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误打误撞,抓住了我,向我求救。”
那句微弱又颤抖的“帮帮我”,时隔五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贺峻霖的耳边。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慌了手脚,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冷静与理智。他打横抱起浑身发烫的你,只想立刻带你离开那个肮脏的地方,找医生,找解药,让你清醒过来。
可药物的作用太过猛烈,混乱之中,他终究还是伤害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想要保护的姑娘。
那一晚,是贺峻霖这辈子,最黑暗、最悔恨、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夜。
苏星眠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冤得雪的释然,是一种被人看见、被人心疼的温暖。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承受那场噩梦,原来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亲眼看见了她的苦难,拼了命想要救她。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很怕。”苏星眠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而轻柔,“我怕你怪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怕你觉得我脏,怕你把我当成一个麻烦,一个甩不掉的包袱。我不敢问,不敢听,更不敢面对你。”
她至今都记得,清醒那一刻的绝望。
身边躺着的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贺峻霖,而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兼职学生。巨大的身份差距,加上昨夜混乱的记忆,让她只剩下逃离的念头。
“我知道,我都知道。”贺峻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是我不好,是我太笨,是我用错了所有方式,把想对你的保护,变成了让你恐惧的牢笼。”
“我当时不敢告诉你,你被人下药算计了。我怕你崩溃,怕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怕你被那些流言蜚语毁掉一辈子。那些算计你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只要你一离开我的视线,他们就会把所有脏水泼在你身上,让你永远抬不起头。”
“我只能用最笨、最错、最让你误会的方式——强势把你留在身边。”
他冷着脸,语气强硬,不许她出门,不许她单独行动,不许她再接触任何陌生人。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势,足够冷漠,足够有权势,就能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就能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从没想过,他的强势,在她眼里变成了控制;他的保护,在她眼里变成了囚禁;他的深情,在她眼里变成了压迫与伤害。
“我那时候不懂怎么爱人,更不懂怎么安慰你。”贺峻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我只会用我唯一会的方式,把你扣在身边,用我的身份,逼退那些想伤害你的人。”
“我以为只要你安全,就够了。
我从没想过,你会怕我,怕到不顾一切,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你消失的那五年,我疯了一样找你。国内,国外,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角落,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却一次又一次失望。我每晚都在想,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害怕……我恨我自己的笨拙,恨我自己的强势,恨我自己把你逼走,恨我自己让你一个人,怀着身孕,在异国他乡,撑过最苦最难的日子。”
“星眠,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藏了五年的愧疚,藏了五年的思念,藏了五年的悔恨,藏了五年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苏星眠哭得浑身轻轻发抖,所有的心结,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她拼命逃离的,是拼了命想保护她的人。
原来她害怕了五年的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挡尽了所有黑暗。
原来那场让她痛苦了五年的噩梦,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我不怪你了。”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声音轻轻却坚定,“贺峻霖,我不怪你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贺家,我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负担。我怕你只是因为责任才找我,怕你只是想要念念,不是想要我。”
“我现在知道了,都不是。”
贺峻霖的心狠狠一颤,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着她身上干净温柔的气息,声音压抑而沙哑:“傻姑娘,你从来都不是负担,不是意外,不是将就。”
“在我还没认清自己心意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你了。
在大学的操场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在你安安静静看书的时候,在你第一次做兼职、小心翼翼站在角落的时候。
我的心,早就落在了你身上。”
“沈诺薇也好,联姻也罢,都是外人的说辞。我从未答应过任何一门亲事,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你不用配得上贺家,不用配得上我。能娶到你,能拥有你和念念,是我贺峻霖,三生有幸。”
“过去的所有错,所有痛,所有误会,都到此为止。
往后余生,我来护你,我来宠你,我来爱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点委屈,再也不让你流一滴不该流的泪。”
苏星眠靠在他宽阔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失而复得的珍视与温柔,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是幸福与释然的泪。
五年的颠沛流离,五年的孤单恐惧,五年的误解隔阂,在这一刻,彻底沉冤尽雪,彻底烟消云散。
没有狗血,没有恶毒,没有谁对谁错。
只有一场恶意的算计,一场笨拙的深情,一场痛彻心扉的错过,和一场失而复得的圆满。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贺峻霖轻轻松开她,低头,吻落在她的额头,眉眼,鼻尖,最后,轻轻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很轻,很柔,很虔诚,没有欲望,没有急切,只有满满的心疼、愧疚、珍视与深爱。
像是在吻他失而复得的一生挚爱。
像是在吻他往后余生全部的光。
“星眠。”他贴着她的唇,轻声呢喃。
“我在。”她轻声回应。
“一切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好。”
简简单单的对话,却胜过世间所有的甜言蜜语。
五年沉冤,一朝尽雪。
此生此世,再无隔阂。
苏星眠靠在贺峻霖的怀里,闭上眼,心底一片安稳。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再也不会做噩梦,再也不会害怕,再也不会孤单。
因为她的身边,有了那个愿意为她挡尽风雨、护她一生安稳的人。
因为她的身后,有了一个完整、温暖、永远接纳她的家。
夜色温柔,岁月静好。
所有的阴霾彻底散去,未来的路,光明而温暖。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