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那栋深山别墅仓皇逃离后，苏星眠几乎是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行把那场雨夜意外按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不敢回想，不敢细琢磨，更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回到学校，她立刻恢复了往日作息：上课、泡图书馆、做兼职、回宿舍睡觉，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她像一只受惊后拼命躲藏的小兽，只想用忙碌麻痹自己，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夜深人静，宿舍只剩她一人时，那些破碎又暧昧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冷冽好闻的雪松气息、坚实温暖的怀抱、低沉温柔的一句“别怕”，还有皮肤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痕迹。

每一次想起，苏星眠都脸颊发烫，心脏狂跳，又慌又乱，只能把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强迫自己闭眼入睡。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那只是一场意外，一场谁都不必负责的意外。

她和贺峻霖，身份悬殊，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从此，两人陌路，再不相干。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地忘记，日子就会慢慢回到正轨。

可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以为一切安稳时，猝不及防地，扔下一颗惊雷。

变故，是在一个月后悄然降临的。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她一向规律的生理期。

推迟一天，苏星眠只当是最近兼职太累、压力太大，安慰自己只是推迟而已。

推迟三天，她心里开始隐隐发慌，却还是强行压下那点不安，不断找借口自我欺骗。

推迟整整一周时，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终于彻底碎裂。

更让她心慌的是，身体随之出现了一系列清晰的反应。

晨起时莫名的恶心反胃，闻到食堂油腻味道就忍不住想吐；从前爱吃的零食，如今看一眼都觉得腻；容易疲惫，稍微动一动就犯困，小腹还隐隐有些坠胀不适。

每一个症状，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

她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苏星眠就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可能……

一定是她想多了……

只是一次意外而已，怎么可能就那么巧……

她拼命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可心底的恐慌却像潮水一般，疯狂蔓延，瞬间将她淹没。

二十岁，大二学生，家境普通，父母远在外地，她连养活自己都要靠兼职拼命努力。

如果真的怀孕……

她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毁灭性后果。

读书、名声、前途、人生……一切都会彻底毁了。

她会被学校劝退，被人指指点点，被流言蜚语淹没。父母得知消息，该有多伤心多绝望？她要怎么面对家人，怎么面对朋友，怎么面对以后的人生？

而那个孩子……

那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苏星眠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敢告诉室友，不敢告诉同学，更不敢告诉远在外地的父母。所有的恐惧与慌乱，只能一个人死死扛在心里，白天强装镇定，晚上躲在被子里无声落泪，整夜整夜睡不着。

闺蜜温阮最先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温阮是苏星眠从大一玩到最好的朋友，性格直爽泼辣，心思却细腻，一眼就看出苏星眠眼底藏不住的憔悴与恐慌。

这天晚上，宿舍其他人都出去了，温阮坐到苏星眠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难得认真：

“星眠，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精神也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星眠被她一问，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些天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害怕、无助，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她看着眼前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把那个让她崩溃的猜测，说了出来。

“温阮……我好像……怀孕了。”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温阮心上。

温阮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说什么？！怀孕？星眠，你别吓我！你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看着苏星眠通红含泪、慌乱无助的模样，瞬间明白——这件事，是真的。

温阮心里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心疼。

她知道苏星眠一向乖巧懂事，安分守己，从不乱来，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有苦衷。

她强压下心头震惊，轻轻抱住苏星眠颤抖的身体，柔声安抚：“别怕别怕，星眠，你别怕，有我在，我陪着你。你先跟我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人是谁？”

听到“那个人”三个字，苏星眠眼泪掉得更凶。

贺峻霖。

那个名字，那场雨夜，她连提都不敢轻易提。

她不敢说贺峻霖的身份，不敢说云顶会所的遭遇，不敢说那场失控沉沦。她只是埋在温阮怀里，无声地哭，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怕，怕得快要崩溃。

温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得厉害，也不再逼问细节。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确认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怀孕。

“不哭了星眠，我们先不哭，”温阮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光猜没用，我们先确认。明天一早，我陪你去药店买验孕棒，好不好？先测清楚，我们再想办法。”

苏星眠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温阮坚定可靠的眼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两人都一夜未眠。

苏星眠睁着眼睛到天亮，心脏一直悬在半空，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可怕的念头翻来滚去，几乎要把她逼疯。

天刚蒙蒙亮，温阮就立刻拉着苏星眠起床，避开室友，悄悄溜出宿舍。

两人低着头，一路沉默，走到学校附近的药店门口。

站在药店门口，苏星眠脚步僵住，脸色惨白如纸，怎么也迈不进去。她害怕，害怕推门进去，害怕拿到那根小小的验孕棒，更害怕看到那道让她绝望的红线。

温阮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别怕，星眠，我陪你一起。”

在温阮的鼓励下，苏星眠才终于鼓起勇气，跟着温阮走进药店。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艰难地跟店员说出要买验孕棒。拿到那小小的盒子时，她手指冰凉，抖得几乎拿不稳。

两人匆匆赶回学校，直奔公共卫生间。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紧张到极致的呼吸声。

苏星眠手一直在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完成测试。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阮站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同样紧张。

一分钟，像是被无限拉长。

终于，到了时间。

苏星眠不敢睁眼，不敢去看。

温阮深吸一口气，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星眠……我们，看一下。”

苏星眠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验孕棒上。

下一秒，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两道清晰的红杠。

鲜艳，刺眼，无比明确。

阳性。

她真的……怀孕了。

那一刻，苏星眠眼前一黑，身体发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温阮连忙伸手扶住她，看着那两道红杠，心里也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件事，比她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苏星眠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视线模糊一片。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回荡——

她怀孕了，她真的怀孕了，她有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贺峻霖。

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她发誓要一辈子远离的男人。

那个只与她有过一夜纠缠、从此陌路的男人。

现在，她的肚子里，却有了他的孩子。

命运的玩笑，残忍得让她无法承受。

“怎么办……温阮，我该怎么办……”苏星眠抓着温阮的胳膊，声音破碎哽咽，绝望得几乎窒息，“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不能生下来……我还要读书，我还要上学……我爸妈会气死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她拿什么生下这个孩子？拿什么抚养？拿什么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打掉吗？

一想到要扼杀一个小小的生命，苏星眠的心就狠狠抽痛。那是她的孩子，是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她舍不得，也害怕手术台上的恐惧与疼痛。

可生下来？

那更是一条绝路。

她没有勇气告诉贺峻霖。

甚至连靠近他、联系他的勇气都没有。

在她眼里，贺峻霖是云端之人，权势滔天，冷漠狠厉。她只是一个不小心撞进他世界的尘埃，就算告诉她怀了他的孩子，他或许只会觉得是麻烦，是算计，是想要攀附贺家的手段。

他不会信她，更不会帮她。

说不定，还会用更残酷的方式，让她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苏星眠越想越怕，越想越绝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模糊了整张脸。

温阮看着她崩溃绝望的模样，心疼得要命，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必须稳住，必须帮苏星眠想一条出路。

她紧紧抱住苏星眠，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星眠，你看着我，别怕，天塌不下来。这件事，我们谁都不告诉，先保密。”

“孩子的事，我们慢慢想，不急着做决定。”

“但是有一点你记住——不管你想留还是想打，我都站在你这边，我陪你一起扛。”

“你不是一个人。”

苏星眠埋在温阮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在这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里，只有闺蜜这一句“我陪你”，给了她一点点微弱的支撑。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支撑，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她的人生彻底炸得粉碎。

留下，是万丈深渊。

打掉，是剜心之痛。

告诉孩子的父亲，是自投罗网。

苏星眠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走。

更不知道，这场因一场意外而起的命运纠缠，会把她带向怎样未知而可怕的远方。

她只知道，从看到那两道红杠的这一刻起，

她从前简单安稳的人生，

彻底，碎了。

而远在江城顶端的贺峻霖，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是那个冷漠克制、杀伐果断的贺总。

每日埋首于庞大的工作之中，将那场雨夜意外，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快要淡忘。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悄悄降临。

有一个女孩，正因为他，陷入无边的恐慌与绝望。

更有一场长达五年的分离与疯寻，在不远处，静静等着他。

苏星眠的心慌失措，不是结束。

而是所有故事，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