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很容易就变脸。
前一日还是燥热灼人的大晴天,烈日把整条街道晒得发烫,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暖的。蝉鸣聒噪了一整个盛夏,谁都以为这场酷暑会遥遥无期,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天边骤起乌云,黑压压压满整片天空。狂风卷着湿气席卷而来,转瞬之间,倾盆大雨轰然砸落,敲碎了盛夏最后的安稳。
就像杨博文短暂亮起,又瞬间覆灭的人生。
他和左奇函是从小黏在一起的青梅竹马。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十几年的光阴里,彼此的身影从未缺席。他们一起走过整条童年巷,一起熬过无数个朝夕,习惯了身边永远有对方的温度。爱意是岁岁年年慢慢攒起来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一时新鲜感,是根深蒂固、刻进骨血的喜欢。
从前杨博文最煎熬的,是不敢将这份心意坦白。他怕家人不解,怕世俗闲话,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偏爱得不到认可。
直到几天前,父亲主动找他谈了话。
父亲看懂了他多年的执念,看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最终心软松口,郑重答应了他,同意他和左奇函在一起。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既然真心喜欢,就好好在一起,家里不拦你。】
那几句话,成了杨博文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
长久压在他心头的石头彻底落地,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心里又酸又甜。他偷偷幻想未来,幻想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牵手,不用躲藏,不用克制,不用在无人角落偷偷贪恋彼此的温柔。他甚至悄悄计划好了,等天气转凉,就带着左奇函回家吃饭,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爱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他以为,十几年的陪伴,终得圆满。
可大人的许诺,轻得像泡沫,风一吹就碎。
仅仅隔了三日。
同样是骤变的阴雨天,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砸碎了他所有的期许。
电话那头,父亲的语气冰冷决绝,全然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承诺。没有解释缘由,没有顾及他半分感受,态度陡然翻脸,强硬又无情。私自替他办好了所有出国手续,敲定了海外学校,订好了三天后的机票,擅自决定要将他送走,彻底远离这座城市,远离左奇函。
“之前是我太纵容你。”
“年少的情爱不能当真,我仔细想过,你必须出国读书,彻底断了和他的联系。”
一句轻飘飘的反悔,直接判了他们分离的死刑。
杨博文握着手机,指尖抖得厉害,浑身发冷。他死死咬着唇,眼泪毫无预兆砸在屏幕上。他想质问,想问为什么明明答应了,为什么明明许诺他圆满,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可他无能为力,在家人的安排面前,他的喜欢、他的执念、他十几年的朝夕相伴,渺小得不值一提。
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极致煎熬的隐瞒。
离别倒计时的三天里,他日日陪着左奇函。
他们依旧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里闲聊。左奇函一如既往温柔鲜活,眉眼带笑,会絮絮叨叨规划他们的以后,会认真说着来年、说着秋天、说着无数个岁岁年年。
左奇函眼里的未来,每一处都有杨博文。
只有杨博文知道,他没有未来了。
他把所有的崩溃、委屈、不舍和剧痛,全部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白天装作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笑着回应他的话,陪着他闹、陪着他安静;等到深夜独处时,才敢蒙着被子,无声地崩溃落泪。
他藏起签证,删掉所有手续信息,避开所有破绽。
杨博文甚至傻傻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他以为只要他不露声色,只要他好好陪左奇函过完最后几天,只要他悄无声息离开,左奇函就不会提前痛苦,不会提前承受这份窒息的绝望。他幼稚地以为,短暂的猝不及防,总好过看着倒计时一天天煎熬。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离别之苦,把最温柔的假象,留给了最爱的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离开前一天,左奇函只是随手帮他整理桌面杂物,却在书本最底层,翻到了那张印着陌生国度的签证,还有早已确认好的出国机票。
白纸黑字,清晰刺眼。
那一刻,所有温柔尽数冻结。
左奇函拿着那张纸,指尖僵硬冰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寸寸熄灭,只剩下破碎、茫然与不敢置信。
原来这几天的平静如常,全是伪装。
原来他满心期待的往后余生,从头到尾,都是杨博文一个人默数的告别倒计时。
离别当日,大雨滂沱。
雨水模糊了天地,整条街道水雾弥漫,冰冷的雨丝砸得人皮肤生疼。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门口,即将载着杨博文奔赴千里之外。
杨博文坐进车内,车门闭合的瞬间,彻底隔绝了他和左奇函的世界。他死死攥着衣角,眼眶红得发胀,不敢抬头看窗外的人。
就在车子启动的刹那,左奇函疯了一样冲上来。
他整个人扑在车窗上,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黑发、浸透他的衣衫,他全然不顾,手掌用力、绝望地拍打着车窗,一下又一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杨博文!别走!你下来!”
雨声太大,吞没了大半声音,却吞不掉他骨子里的绝望。
车子缓缓提速,缓缓向前驶去。
左奇函不肯放弃,赤着脚一般追在车尾,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拼命奔跑。雨水迷了他的眼,风刮得喉咙生疼,他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追,只想追上他,只想留住他,留住十几年的青梅竹马,留住他唯一的偏爱。
可车子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远。
路面积满雨水,湿滑无比。
他跑得太急,脚下猛地一滑,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积水路面上。水花四溅,膝盖狠狠磕在地面,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狼狈地趴在雨里,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抬头却只看见那辆黑色的车,穿过茫茫雨雾,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空旷的街道,只剩下哗啦啦的大雨。
车内的杨博文死死捂住嘴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彻底崩裂。他靠着车窗,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雨路,看着那个摔倒在地、再也追不上他的少年,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瞒着所有真相,扛了所有痛苦,最后只换来一场狼狈的诀别。
人这一生总会经历许多离别,这也算一种…3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