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章：不速之客

十月十二，距“天子论剑”开擂仅余三日。

傍晚时分，积善坊云家老宅前，停下了一辆装饰朴素的青毡小车。驾车的是个面目普通、气息沉稳的中年汉子。车帘掀开，下来的却是一位让云疏影颇为意外的人物——内谒局掌正，五仁马潇然。

马潇然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形微胖，总是带着一副和气的笑容，像个富家翁。但能在内谒局那等消息最灵通、也最是勾心斗角的地方做到掌正，岂会是简单人物？他掌管着内谒局部分对外的联络、采买与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杂务，是宫中有名的“万事通”和“和事佬”，人脉极广。

“云淑人，叨扰了。”马潇然笑容可掬，拱了拱手，态度很是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这恭敬并非完全针对她“云淑人”的身份。

云疏影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礼将人让进略显寒酸的正堂，奉上清茶。“马公公大驾光临，陋室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有何见教？”她语气平缓，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呵呵，云淑人不必紧张。”马潇然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仿佛在品什么香茗，“咱家今日来，是受人之托，也是……有些旧事，想与云淑人叙叙。”

“受人之托？”云疏影眸光微凝。

“正是。”马潇然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多了些郑重，“托咱家带话的，是十五公主，婉顺殿下。”

云疏影心头一震。婉顺？自和亲之事定下，她便再未见过这位昔年宫中好友。公主居于深宫，与外界的联系被严格限制，她虽挂心，却也无法可想。马潇然是如何能与公主联系上，又为何甘愿冒险为她传话？

“公主殿下……可还安好？”云疏影声音微涩。

马潇然叹了口气，低声道：“公主殿下心性坚韧，面上自是安好。只是……远嫁在即，心中孤苦，可想而知。殿下一直记挂着云淑人你这个旧友，前些日子偶然得知咱家与云淑人有些……渊源，便辗转托付，想见云淑人一面，说几句体己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后日，十月十四，宫中在麟德殿设小宴，为各国使团接风，也顺带让几位公主、皇子与使节们见个面，算是论剑前的暖场。宴会在申时开始，戌时前便会结束。殿下已安排妥当，戌时三刻，在御花园西北角的‘撷芳亭’等候。那里位置僻静，届时守卫会暂时被调开片刻。殿下说，只想与故人叙别，别无他事。”

云疏影静静听着，心中念头急转。婉顺想见她，情理之中。但通过马潇然传递消息，且安排在宫宴之后、御花园僻静处私会，风险极大。马潇然此人，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他口中的“渊源”，又是指什么？是看在已故太后的面子上，还是……知道了些别的？

“马公公高义，疏影感激不尽。只是，”她抬起眼，直视马潇然，“私会公主，于礼不合，若被人发觉，恐连累公主与公公。此事实在……”

“云淑人放心。”马潇然打断她，脸上又浮现那惯常的和气笑容，眼神却深了几分，“公主殿下既做此安排，自有把握。咱家在内谒局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安排一两次‘无人察觉’的会面，还是有些把握的。况且……”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云淑人可知，当年令尊云铮将军在北境时，曾对咱家的一位故交有过救命之恩？那位故交临终前，念念不忘，嘱托咱家，若有机会，当对云家后人略尽绵薄。此事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今日传话，一来是完成故人所托，二来，也是怜惜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

父亲对马潇然故交有恩？这倒是云疏影未曾听闻的。是真是假，难以考证。但马潇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搬出婉顺公主，她若再断然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且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探究。

“原来如此。”云疏影露出恍然与感激交织的神色，“先父侠义心肠，疏影代先父谢过马公公故人记挂之恩，也谢过公公冒险成全。后日戌时三刻，撷芳亭，疏影定当赴约。”

“云淑人深明大义。”马潇然笑容加深，似乎松了口气，起身道，“既如此，咱家便不打扰了。后日宫中宴会，云淑人想必也需当值？届时自有人会接应你前往撷芳亭。切记，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疏影明白，有劳马公公。”

送走马潇然，云疏影站在老枣树下，望着那辆青毡小车消失在巷口，眉头微蹙。马潇然的话，真假参半。父亲或许真的无意中帮过什么人，但时隔多年，对方是否真会如此挂念，并冒险为敌国公主传递私会消息？这风险与回报，似乎不成正比。

更让她起疑的是马潇然最后那句“想必也需当值”。后日宫中宴会，她一个京兆府的从七品文墨女官，若无特殊缘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场合。马潇然此言，是暗示他会安排，还是……他知道些什么，比如她在天机阁的某些身份或任务，可能需要在宫宴场合出现？

她需要立刻将此事禀报天机阁。婉顺公主的邀约或许是真，但马潇然这个传话人，以及整个安排，必须由阁中详加研判，评估风险。同时，她也要做好两手准备。若阁中认为风险可控，可以赴约，那这或许也是一个近距离观察宫宴各方动向、甚至探查某些线索的机会。麟德殿夜宴，各国使节、皇子公主、朝廷重臣齐聚，正是暗流汇聚之地。

她回到房中，迅速写下密报，重点说明马潇然来访、婉顺公主邀约、以及自己对马潇然动机的疑虑。请求阁中核查马潇然背景，尤其是其与父亲云铮可能存在的关联，并指示是否赴约。将密报通过枣树机关送出后，她心绪仍难以完全平静。

婉顺……那个记忆中明丽活泼、带着几分天真的少女，即将被送往遥远的漠北，成为政治联姻的祭品。自己能为她做什么？或许，连一次安全的告别，都是一种奢望。而自己身负的家族冤屈与重重谜团，又与婉顺远嫁的命运一样，透着身不由己的悲凉与无奈。

她推开窗，望着深沉夜空。玉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夜中明灭，看似温暖，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与冰冷。后日的宫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