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雾栖新客

铁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率先涌了进来。

冷，静，压抑，像一口被封死的井。

苏妄站在门口，十六岁的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身形清瘦，脸色干净得近乎透明。

她没有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不甘，连一丝最细微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就这么平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送入笼中的精致人偶，又像……一位踏入自己领地的主人。

护士连头都没抬，潦草签完字，随手往门内一指。

“307，进去。”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在雾栖疗养中心，被送进来的人，从来都不算人。

苏妄抬手，轻轻推开门。

门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阳光，只留下几道破碎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像一道道割裂的伤疤。

而光影之中，站着六位少年。

六双眼睛，在门被推开的瞬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年幼的、湿漉漉的，有桀骜的、带着戾气的，有高大紧绷的，有安静易碎的，有敏感脆弱的，还有缩在阴影里沉默旁观的。

像一群被惊扰的、尚未被驯服的兽。

苏妄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平静地扫视过每一张脸。

目光清淡，无温无暖，不带怜悯，也不带恶意。

就像在打量即将归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最先落入视线的，是蹲在床边最年幼的那个。

陈浚铭抱着膝盖，指尖在地板上轻轻敲击，规律得一丝不苟——三下，停，七下，停。数字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捆住他的枷锁。察觉到那道空白的视线，他 tiny 地缩了一下，眼睛红红的，却舍不得移开。

他旁边，靠墙站着的少年嗤笑一声，浑身是刺。

左奇函双手插在口袋里，眉骨锋利，眼神冷戾。没人知道他皮肤下时时刻刻都在被无形的东西抓挠、缠绕，痛痒钻心，暴躁得快要失控。他盯着苏妄，像在审视一个闯入者，却莫名地，在那道目光落下时，心底的狂躁竟轻了一分。

再往前，高大挺拔的少年死死扣着窗台。

张桂源身形显眼，肩宽腿长，是这间屋子里最有力量的存在。可他指节泛白，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慌——悬空，下坠，无边无际的失重感快要将他吞没。他迫切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不会消失的固定点，而此刻，那个方向，正站着苏妄。

窗台另一侧，少年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函瑞垂着眼，指尖虚虚握着空气，仿佛还握着一把琴弓。他的世界从来只有黑白，看不见任何色彩，也开不了口说话。可在看见苏妄的那一刻，他漆黑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像是黑白死寂里，终于落进了第一缕光。

床沿边，少年轻轻捂着耳朵。

杨博文眉眼柔软，却浑身紧绷，被那些无休止的情绪回声折磨得近乎崩溃。直到苏妄的气息笼罩过来，那些嘈杂尖锐的声音，竟诡异般地淡了下去。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茫然的依赖。

而最角落的阴影里，还缩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王橹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习惯了旁观，习惯了承受别人的痛苦记忆。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目光安静地落在苏妄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与追随。

六个人，六种病，六份无人能解的偏执。

整间病房，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苏妄走到屋子正中央，停下脚步。

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所有紧绷与不安。

“以后，我住这里。”

没有疑问，没有商量。

是宣告，是划定，是主人踏入笼舍的宣言。

六位少年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一双双原本带着戒备、痛苦、戾气、沉默的眼睛，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染上了一层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臣服。

雾栖疗养中心，307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