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儿童乐园里满是孩童清脆的笑声,滑梯旁、秋千上,到处都是奔跑嬉闹的小小身影,喧闹又温暖,与谢临渊常年所处的那个冰冷压抑、只有利益权衡的世界,截然不同。
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与这片充满烟火气的画面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一瞬不瞬地落在不远处那两道身影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五年。
整整五年。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阮星寒这个人。
忘了那个雨夜,她悄无声息从他别墅离开时留下的空寂;忘了她站在他面前,眼含泪水却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忘了她软糯的声线,轻声喊他“谢先生”时的模样。
这五年来,他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谢氏集团在他手中版图不断扩大,他成了旁人眼中更加高不可攀、冷血无情的谢先生。身边围绕的名媛淑女从未间断,许知意更是几乎以半个谢太太的姿态出入各种场合,明示暗示无数次,他都未曾放在心上。
无动于衷。
他一直以为,自己本就是无心之人。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阮星寒。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涩怯懦,如今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针织衫与浅色系牛仔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纤细优美的脖颈。侧脸线条柔和,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清甜灵动的模样,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坚韧。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家族、被迫向现实低头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眼神坚定、独立从容的女人。
而真正让谢临渊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她身边那个紧紧牵着她衣角的小男孩。
不过四岁多的年纪,长得粉雕玉琢,皮肤白皙,睫毛纤长浓密,像两把小扇子,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漆黑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极了阮星寒。
可那鼻梁,那下颌的轮廓,那微微抿起嘴唇时的神情……
分明就是缩小版的谢临渊。
一模一样。
心脏,在沉寂五年之后,第一次如此剧烈、如此失控地狂跳起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发麻。
那个孩子……
是他的。
是当年她不顾一切带走的那个孩子。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原来五年前,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生活了五年。
一想到这五年来,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那颗向来冰冷坚硬的心,就莫名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与懊悔。
“谢总?”
身后传来助理顾言川小心翼翼的声音。
顾言川跟着谢临渊多年,从未见过自家老板露出这般失态的神情——眼神紧绷,气息沉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顺着谢临渊的目光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阮星寒母子。
在看清那个小男孩的长相时,顾言川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
这这这……这也太像了吧!
这不就是小小版的谢总吗?
当年阮星寒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谢临渊表面不动声色,却暗地里让人找了她很久,只是一无所获。他还以为,那段不过是一场交易的关系,早就随着那个女人的离开彻底结束了。
万万没想到,人家不仅跑了,还顺便给谢总留下了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一个儿子。
“那、那是……”顾言川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压低声音,“谢总,那个孩子,他……”
谢临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阮星寒和孩子身上,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查。”
“查什么?”顾言川连忙问。
“查她这五年的所有信息,住址、工作、生活……全部,一丝不漏。”
谢临渊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五年前,她不告而别,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五年后,重逢在此,她休想再轻易从他眼前溜走。
孩子是他的,她,也是他的。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阮星寒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那道足以让她瞬间慌神的视线。
她正全身心都放在自己的宝贝儿子身上。
“慢一点跑,不要着急,小心摔跤。”阮星寒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谢念星,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道啦妈妈!”
谢念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小手紧紧牵着阮星寒的手指,晃了晃,“星星会小心的,不让妈妈担心。”
阮星寒被儿子乖巧懂事的模样逗笑,眼底满是宠溺。
这五年,她一个人带着星星,日子过得不算轻松。
当初离开那座让她心碎的城市,她身无分文,不敢联系家人,只能偷偷给闺蜜温柚发了一条信息。温柚得知她的处境后,二话不说,放弃了老家稳定的工作,千里迢迢赶来找她,陪着她一起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她们一起租过狭小破旧的出租屋,一起起早贪黑打零工,一起省吃俭用,后来靠着两人的努力,开了一家小小的花艺店,日子才慢慢好转起来。
苦吗?
苦。
无数个深夜,她抱着哭闹的星星,累到崩溃,也曾偷偷掉过眼泪。
可每当看到星星那张天真可爱的笑脸,听到他软糯地喊她“妈妈”,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星星是她的软肋,更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勇气与希望。
她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陪着星星平安健康长大,母子俩安安稳稳,再也不与过去那些不堪的人和事有任何牵扯。
尤其是……谢临渊。
那个名字,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一碰就疼。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一场交易,也能滋生出几分情意;曾经傻傻地期待,孩子的到来,能让他冰冷的心有一丝松动。
可最后,换来的只有他冷漠无情的一句“打掉”。
那一刻,她就彻底死心了。
谢临渊那样的人,高高在上,冷血寡言,他的世界里只有权力与利益,根本不会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责任。
她不恨,却也不想再原谅,更不想再有任何交集。
“妈妈,你怎么了?”
谢念星察觉到阮星寒的失神,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小眉头微微皱起,一脸担忧,“是不是不舒服呀?”
软糯的声音将阮星寒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连忙收敛眼底复杂的情绪,低下头,对着儿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轻摇头:“妈妈没事,就是刚刚有点走神了。我们星星再去玩一会儿,等下我们就回去,柚柚阿姨应该已经做好小饼干等我们了。”
提到温柚做的小饼干,谢念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那星星再玩一小会儿!”
说完,小家伙松开阮星寒的手,迈着小短腿,开开心心地朝着滑梯跑去。
阮星寒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看向滑梯的瞬间,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一步步缓缓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过往的旧梦上。
空气,渐渐变得压抑。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冷气息,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
阮星寒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不敢回头。
直到,一道低沉磁性、时隔五年再次响起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缓缓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暗沉。
“阮星寒。”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阮星寒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是他。
真的是他。
谢临渊。
她避了五年,躲了五年,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阮星寒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转过身。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五年不见,他比以前更加成熟沉稳,也更加冷漠疏离。
一身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五官轮廓分明深邃,依旧是那张足以让所有人心动的脸,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里面的情绪。
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阮星寒的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打招呼?
太可笑。
装作不认识?
显然不可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五年的思念、怨恨、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视线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能清晰地从她眼中看到慌乱、不安,还有……深深的抗拒。
她在怕他。
她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谢临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与不悦。
“好久不见。”
最终,阮星寒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疏离而客气,像是在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谢临渊看着她,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正在滑梯上玩耍的谢念星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那个孩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直指核心,“叫什么名字?”
阮星寒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终究还是问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谢临渊望向星星的视线,眼神警惕而防备,语气也冷了几分:“谢先生,这似乎与你无关。”
她的抗拒与防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谢临渊一下。
男人眸色沉了沉,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压迫:“阮星寒,他是我的儿子,不是吗?”
一句话,直白而锋利。
彻底撕碎了阮星寒拼命维持的平静。
她脸色更加惨白,抬头瞪着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谢临渊,你凭什么这么说?五年前,是谁让我打掉孩子的?是谁说,这个孩子是麻烦的?”
“现在孩子生下来了,你一句话,就想认回他?”
“我告诉你,不可能!”
“星星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委屈与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控诉他当年的冷漠无情。
谢临渊看着她激动落泪的模样,心口那股钝痛愈发清晰。
他知道,五年前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可他向来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安慰人,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一道软糯可爱的小声音从旁边传来。
“妈妈——”
谢念星玩够了,迈着小短腿跑了回来,一把抱住阮星寒的大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了一声。
喊完,他才注意到阮星寒身边站着的谢临渊。
小家伙眨了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陌生叔叔。
而谢临渊的目光,在落在眼前这个小小的、眉眼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孩子身上时,所有的冷漠与坚硬,瞬间土崩瓦解。
这是他的儿子。
他谢临渊的儿子。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柔软与悸动,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谢念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脑袋往阮星寒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小声问道:“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呀?”
阮星寒心头一紧,连忙擦干眼角的湿意,将儿子往身后护了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星星,别怕,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她刻意模糊了关系。
谢临渊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眸色愈加深沉。
他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孩子平齐,收起周身所有的凌厉与压迫,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
谢念星偷偷从阮星寒身后探出小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妈妈,小声回答:“我叫谢念星。”
谢念星。
谢。
念星。
念星。
念的是阮星寒。
一瞬间,谢临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给孩子取了他的姓,还把自己的名字藏进了孩子的名字里。
原来,这五年,她不是完全没有爱过。
原来,他错过的,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谢临渊抬眼,深深看向阮星寒,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懊悔,有心疼,还有失而复得的坚定。
阮星寒被他看得心慌,连忙拉住谢念星的手,语气急促:“星星,我们该回家了。”
说完,她不再看谢临渊一眼,拉着儿子,转身就想离开。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握住。
男人的掌心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熟悉的温度与触感,让阮星寒浑身一僵。
“阮星寒,”谢临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阳光正好,微风轻拂。
有人逃离,有人追逐。
一场迟了五年的爱恨与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