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爬山虎又红了一层，陈浚铭蹲在篮球场边系鞋带时，看见陈奕恒抱着书从对面的林荫道走过。他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支旧钢笔——是去年陈浚铭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刻着“恒”字，当时陈奕恒笑着敲他的头：“笨蛋，不如多买几本英语习题。”

现在那支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陈奕恒的身影很快拐进了图书馆，像一滴水融进了墨里。陈浚铭摸了摸口袋里的篮球赛门票，是决赛的，本来想放学塞给他。上周训练时崴了脚，教练让他别上场，他还嘴硬说“要让陈奕恒看看我投三分的样子”，可现在门票被捏得发皱，他突然想起陈奕恒昨天在公告栏前说的“保送面试定在下周三”，原来有些时间，早就不在同一个轨道上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杨博文对着摊开的物理竞赛题库发呆。桌角的保温杯是左奇函送的，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左奇函当时说“北京冬天冷，多喝热水，little sheep别冻成冰块”。现在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杨博文指尖划过杯壁上的划痕——是上周左奇函收拾书包时不小心撞掉的，他当时忙着背单词，只“嗯”了一声，没看见对方捏着杯子时发红的眼角。

走廊里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杨博文猛地抬头，看见左奇函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张脸。他想起昨天视频时，左奇函举着上海的录取通知书笑：“以后不能抢你零食了，little sheep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他当时笑着骂“叛徒”，可现在摸着保温杯里的冷水，喉咙像被塞进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画室的颜料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张函瑞坐在画架前，笔尖悬在画布上迟迟未落。画布上是未完成的篮球场，篮筐下的空位本该站着张桂源——他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7号球衣，投篮时会歪着头喊“函瑞快看”。上周张桂源来拿最后一箱书，把那枚磨掉漆的篮球徽章放在画桌上：“留给你当模特。”张函瑞当时正忙着调颜料，没抬头，等转身时，门口只剩空荡荡的走廊，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像块被打碎的镜子。

他低头看那枚徽章，背面刻着的“源”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就像他们总在画室争论“钴蓝和群青哪个更像夜空”，张桂源说“当然是群青，像你生气时的脸”，现在调色盘里的群青颜料结了痂，再也没人会笑着把沾了颜料的手指戳在他脸上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浚铭把篮球赛门票塞进了垃圾桶，听见图书馆方向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没回头。杨博文把保温杯里的冷水倒掉，杯底的小羊图案褪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张函瑞把那枚篮球徽章别在画框上，画布上的篮球场永远空着篮筐下的位置。

暮色漫进教学楼，爬山虎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无数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那些被叫做“little pig”“little sheep”的日子，那些在球场上并肩、在图书馆刷题、在画室抢颜料的瞬间，终究还是被时间冲成了褪色的坐标。

后来有人在公告栏的角落发现一张被风吹落的便签，上面用两种笔迹写着同样的话：“下次……”只是“下次”后面的空白，再也没人能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