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鼓板声里的夏天
2021年7月的天津,潮气裹着热浪,贴在人皮肤上像层湿棉絮。张钰麟拖着行李箱站在德云社鼓曲社楼下时,后背的T恤已经洇出深色的印子。她仰头看了眼嵌在砖墙上的牌匾,“德云社”三个金字被晒得发亮,门里飘出三弦和鼓板的声音,混着隐约的笑声,倒比头顶的太阳更让人心里发暖。
“是张钰麟吧?”门口的大爷直起身,往里头喊了声,“王惠老师,辽宁来的孩子到了!”
里屋的琴声停了,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腕上戴着只镯子,走路时叮当作响。“我是王惠。”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接过张钰麟手里的箱子,“刚下车?看这汗,快进来凉快凉快。”
鼓曲社在二楼,张钰麟跟着王惠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三弦的余韵里,心里那点紧张像被风吹的蒲公英,慢慢散了。
二楼排练室比想象中逼仄,屋子里挤着张长桌,几个姑娘正围着谱子讨论,看见王惠进来都停了手。“这是新来的张钰麟,辽宁鞍山来的,以后跟我学白派京韵大鼓。”王惠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就坐那儿,先熟悉熟悉环境,下午教你打鼓板。”
张钰麟刚坐下,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声,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师娘!我们来蹭课!”一个洪亮的嗓门喊着,随即三个脑袋挤了进来,为首的寸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哟,来新人了?”
王惠嗔怪地拍了下他胳膊:“烧饼,喊什么喊,吓着孩子。”她转向张钰麟,“这是烧饼,那俩是曹鹤阳、何九华,常来这儿晃悠。”
张钰麟赶紧站起来,何九华正好从烧饼身后探出头,穿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还拎着袋刚买的十八街麻花。“新同学好,”他把麻花往桌上一放,笑容挺晃眼,“我叫何九华。”
曹鹤阳推了推眼镜,点头示意:“曹鹤阳。”烧饼已经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块麻花就啃:“听师娘说你是鞍山的?我去过那儿演出,烤羊腰子贼香!”
张钰麟被他逗笑了,紧张感又淡了些。王惠敲了敲桌子:“别捣乱,我教钰麟打鼓板。”她从柜子里拿出副新鼓板,递过去,“先练握法,手腕要松,劲儿得沉在小臂……”
张钰麟学得认真,指尖捏着鼓板,跟着王惠的口令“嗒、嗒”地打,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何九华他们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偶尔曹鹤阳会跟烧饼咬耳朵,何九华则靠着窗台,手里转着个空矿泉水瓶,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打鼓板的手上。
“手腕别僵。”王惠轻轻敲了下她的胳膊,“白派讲究‘绵里藏针’,看着软,实则有劲儿。”张钰麟深吸口气,放松手腕重新来,鼓板声果然顺了些。
“不错啊,学得挺快。”何九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张钰麟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挺亮,像晒在河面上的阳光。她脸一热,赶紧低下头,鼓板差点掉在地上。
烧饼在旁边起哄:“九华,人姑娘刚来,你别吓着人家。”曹鹤阳也笑:“就是,让人家安心学,回头演出让她给你伴奏。”
何九华笑着摆手:“我就是实话实说。”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块麻花递给张钰麟,“歇会儿吧,尝尝?天津特产,配鼓板声挺搭。”
麻花的芝麻香混着排练室里的松香,张钰麟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正好。王惠看她俩互动,眼里闪过点笑意,转头跟烧饼他们聊起龙字科招生的事。“一楼正忙着呢,你们不去看看?”
“这不上来看看师娘嘛,”烧饼嘴甜,“顺便……看看新同学。”他冲何九华挤挤眼,何九华没理他,只是看着张钰麟手里的麻花:“鞍山有啥好吃的?下次回去捎点?”
张钰麟报了串菜名:“南果梨、酸汤子、烤鸡架……”说着说着笑了,“其实跟天津的早点比不了,这儿的锅巴菜、老豆腐,我昨天尝了,绝了。”
“那你得尝尝杨村糕干,”何九华接话,“下次我给你带。”
王惠在旁边敲鼓板:“行了,别聊了,钰麟,再来一遍。”
鼓板声重新响起,“嗒、嗒”的节奏里,张钰麟偷偷抬了眼,看见何九华还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水瓶,目光落在她的鼓板上,嘴角带着点笑。窗外的蝉鸣正烈,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白T恤上,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她忽然觉得,这个潮湿的天津夏天,或许会比想象中有意思些。
傍晚下课,何九华他们要回剧场,顺路跟张钰麟同路。烧饼和曹鹤阳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何九华跟在张钰麟旁边,脚步不快。“鼓板打得真不错,”他忽然说,“比我唱那会儿强多了。”
“你也学过?”张钰麟惊讶。
“师娘总唱,会几句探晴雯”何九华笑,“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你住哪个宿舍?我送你过去。”
张钰麟说了地址,就在前面的那栋楼。“不远,我自己能行。”
“没事,反正我也没事。”何九华坚持,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张钰麟听着他讲天津的胡同,讲德云社后台的趣事,手里的鼓板还带着体温。她想起出发前妈妈说的话:“去了好好学,遇着合适的人就处着,别惦记家里。”当时她还脸红,现在倒觉得,妈妈的话或许有点道理。
到了宿舍楼下,何九华停住脚:“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一起去吃锅巴菜?”
张钰麟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晃晃悠悠。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鼓板,木头被汗浸得温热。2021年的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