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搬进老城区的第二周,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陈序的脸。
不是隔着柜台递面包时那种模糊印象,也不是暴雨夜修电路时昏暗光线下的侧影,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在晨光里的正脸。
那天早晨,她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七点整,面包店的灯已经亮了,但门口的木牌还翻在“准备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铜铃响起的瞬间,她看见陈序正背对着门口,踮脚在够橱窗最上层的架子。听见铃响,他转过头来——
晨光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刚好照亮他的脸。
苏晚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偏琥珀色的,很深的褐色,睫毛很长。额前有细碎的汗,应该是刚忙完第一炉的出炉工作。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得很紧,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早。”他说,语气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
“早。”苏晚应道,莫名觉得脸颊有点热,“我……来早了。”
“海盐卷还要五分钟。”陈序放下手里的抹布,指了指烤箱,“在烤最后的上色。”
“没事,我等。”
她走到店里的小圆桌旁坐下——这是她第一次坐下。之前要么站着等,要么买完就走。圆桌铺着米白色亚麻桌布,上面摆着一个陶瓷小花瓶,插着几支干掉的尤加利叶。
陈序继续整理橱窗。
苏晚从帆布袋里掏出速写本。不是昨晚画暴雨夜的那本,是另一本——专门用来画街景和人物的。她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悬停。
从她坐的角度,刚好能看见陈序的侧脸。
他正在调整法棍的摆放角度,微微弯腰,下颌线绷紧。晨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苏晚的铅笔落了下去。
先是几根简单的线条,勾勒出轮廓:额头、鼻梁、下颌。然后是细节:微微蹙起的眉头(大概是在确认面包摆得够不够整齐),抿紧的嘴唇(专注时的习惯),还有喉结处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的弧度。
她画得很慢,很轻。
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这个每天给她海盐卷的男人,这个会在暴雨夜带着工具箱上楼的邻居,这个记得每个熟客喜好的店主——在速写本里,被拆解成一条条线条,一个个阴影。
她画到他系围裙的手。
这是她观察最久的部分。
陈序的手很好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好看,而是有力量、有故事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宽厚,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她后来问过,是学徒时期被烤盘烫伤的)。此刻这双手正小心地捏着一个可颂的尖角,把它转向更完美的角度。
苏晚注意到,他捏东西时习惯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而不是指尖。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艺术品。
她把这个细节画了下来。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盖过了店里隐约的背景音乐——今天放的是钢琴曲,德彪西的《月光》,流水般的音符在暖黄色的空间里流淌。
陈序整理完橱窗,转身去操作间。
经过小圆桌时,他停顿了一下。
苏晚下意识地把速写本往怀里收了收。但他没看本子,而是看了眼她面前的空桌子。
“要豆浆吗?”他问,“还是牛奶?”
“……豆浆。”
“稍等。”
他走向保温桶。苏晚趁机把速写本翻到空白页,假装在构思什么。
一杯热豆浆放在她面前,白色瓷杯,冒着热气。
“谢谢。”
陈序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到柜台后。他开始准备零钱盒——把纸币按面额整理好,抚平褶皱,同一面朝上叠放。硬币也按面值分格放好,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苏晚看着,忽然开口:“你好像……很享受这种重复。”
陈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整理东西。”苏晚指了指他的手,“零钱,面包,工具。你总是做得很仔细。”
短暂的沉默。
“因为值得。”陈序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面包值得被好好对待,钱也是,工具也是。”
“那……”苏晚犹豫了一下,“人呢?”
陈序看着她。
晨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有面粉的微尘在缓缓旋转。
“人也值得。”他最终说,然后低头继续整理零钱,“只是人比面包复杂。”
苏晚握紧了铅笔。
她忽然很想问他:那你觉得我复杂吗?那个每天来买海盐卷、总是付现金、偶尔会提奇怪意见的女生,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问出口。
因为烤箱响了。
“叮——”
陈序戴上手套,拉开烤箱门。第二炉海盐卷出炉了,热气带着更浓郁的黄油香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取出烤盘,放在晾架上。
苏晚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过去。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刚好能看清面包,又不会妨碍他工作。
“今天这批颜色深一些。”她说。
“多烤了两分钟。”陈序用夹子夹起一个,放在灯光下检查底部,“昨天你说想要更脆。”
苏晚愣住了。
她昨天说过吗?
仔细回忆,好像确实——昨天买面包时,她随口说了一句“要是底部再脆一点就好了”,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竟然记得。
不仅记得,还调整了烘烤时间。
“试试?”陈序把那个海盐卷单独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小心烫。”
苏晚接过,小心地掰下一块。
烫,但可以忍受。放进嘴里——
更脆。底部焦糖化的程度恰到好处,一咬就碎成细密的渣,但完全不苦。内里依然柔软湿润,螺旋状的层次感更明显了。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有隐约的期待。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围裙上沾着面粉,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logo:晨光烘焙,手写字体。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明亮的光线下,和他对视。
“很好。”她说,声音有点哑,“刚刚好。”
陈序的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几乎看不见,但她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甚至有点……满足的笑。
然后他转身,开始把海盐卷夹到橱窗里。动作很快,很熟练,十二个面包在黑色岩板上摆成完美的圆弧形。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咬了一口的海盐卷。
温热的,酥脆的,香的。
就像这个早晨。
她把剩下的面包包好,放回桌上,然后重新翻开速写本。
刚才那页还没画完——只画了侧脸,还没画完整的场景。她添了几笔:烤箱里金黄色的光,蒸腾的热气,还有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笑。
画完,她在右下角写上日期。
然后添了一行小字:
“他记得我说过的话。多烤了两分钟。”
写的时候,她感觉到陈序的视线。
抬头,他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抹布,目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
“你在画什么?”他问。
很直接的问题。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放松。
“你。”她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画。”
陈序沉默了三秒。
“不介意。”他最终说,“只是……别把我画得太难看。”
苏晚笑了。
这是她搬来后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不会。”她说,“你挺好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序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晨光更亮了,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面粉的微尘在光柱里旋转,像慢放的雪花。
“我……”苏晚合上速写本,“该走了。”
“嗯。”
她走到柜台前,拿出钱包。陈序已经包好了一个海盐卷——用油纸,单独包,底部朝上,方便她拿。
“八块。”他说。
苏晚递过十块钱。
找零,两枚硬币。
她拿起面包,走到门口。
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陈序还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她刚才用过的那个小碟子,正用抹布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思考什么。
铜铃叮当。
走出店门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整条街。
苏晚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手里握着温热的油纸包。走到单元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打开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画里的陈序,侧脸在晨光里。
她看了几秒,然后拿出铅笔,在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
“今天发现,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合上本子,她抬头看向面包店的方向。
墨绿色的雨棚下,暖光依旧。
她知道,明天早晨七点十分,她还会下楼。
还会买一个海盐卷。
还会画一幅速写。
而那个系着围裙、眼睛是琥珀色的男人,还会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种感觉,像面包刚出炉时的温度。
温暖,踏实,让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