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兰花.无声的叹息

九月的晚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几片梧桐叶掠过落地窗。温如意坐在书桌前，笔尖在习题册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落在了空白的草稿纸角落，画下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像只受惊的鹿。独煊的脚步声从玄关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她慌忙用课本盖住草稿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没睡？”

男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低沉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温如意转过身时，心跳已经乱了节拍。独煊就靠在门框上，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他刚从公司回来，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冷意，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她桌上的习题册，没什么情绪。

“快了，小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独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牛奶杯上——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显然没动过。“牛奶凉了。”他拿起杯子，指尖触到杯壁时，温如意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还是慢了一步，两人的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他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温如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发顶停留了几秒，然后是杯子被拿走的轻响。

“以后凉了就倒掉，别喝剩的。”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听不出责备。

温如意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她来独煊家借住已经三个月了，父母被公司派去国外常驻，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听小叔的话”。可这个只比她大八岁的“小叔”，从来都不是可以随便亲近的人。

独氏集团的总裁，二十岁接手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用三年时间让它起死回生，手段狠厉是出了名的。财经杂志上的他永远西装革履，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报道里说他为了拿下城南的地块，一夜之间让三个竞争对手破产，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却会在她熬夜时默默热好牛奶，会在她被难题困住时，用低沉的声音讲清解题思路，会在她生理期时，让管家准备好红糖姜茶——只是这些温柔，永远裹着一层冰壳，礼貌而疏离。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他是长辈，是她需要仰望的存在，他们之间隔着身份、年龄，还有他那道任何人都无法靠近的围墙。

可感情从来由不得控制。

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才十五岁。父母带她参加独氏的年会，她穿着不合身的礼服，在衣香鬓影的宴会厅里像个误入的闯入者。是独煊走过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声说“里面太闷，出去透透气”。那晚的月光落在他侧脸，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也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不该发芽的种子。

“在想什么？”

独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端着重新热好的牛奶站在桌前，杯壁上冒着热气。温如意接过时，指尖又不小心碰到他的，这次她像触电般缩回手，牛奶晃了晃，溅在虎口上，烫得她轻嘶一声。

“笨手笨脚的。”独煊皱眉，拉过她的手就往厨房走。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力道却意外地轻，将她的手按在冷水龙头下冲。

水流哗哗作响，温如意能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虎口，带着微凉的触感。客厅的灯光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了。”他松开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快把牛奶喝了，早点睡。”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而孤单，像一株独自生长在雪山上的松。温如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忽然鼻子一酸。

她知道这份暗恋注定是场无望的跋涉。他是翱翔在高空的鹰，而她只是檐下的燕，他们的世界本就不同。可每次他不经意的温柔，都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让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动，又泛起层层涟漪。

喝完牛奶时，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温如意看着草稿纸上那朵被课本压得有些模糊的玉兰花，忽然想起独煊书房里也摆着一盆玉兰花。他说过，那是他母亲最喜欢的花。

她小心翼翼地把草稿纸撕下来，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了很多这样的纸片，有的画着他开会时的侧影，有的写着没敢说出口的话，还有的，是她偷偷记下的他喜欢的咖啡口味。

关上台灯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温如意走到门口，看见独煊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愈发冷硬。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还有事？”

“没、没有。”温如意慌忙摇头，“小叔也早点休息。”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客厅里传来的、他翻动文件的轻响。

这场漫长的暗恋，就像此刻窗外的夜，看不到尽头，也抓不住一丝光亮。她知道自己该停下，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再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也觉得是偷来的奢望。

抽屉里的纸片又多了一张，像她藏不住的心事，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发着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