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家了

新加坡的八月，像是一颗被遗落在热带雨林的无花果，潮湿、紧实、酸甜，带着点清甜在燥热的夏日中炸开，最终成了蝉鸣的前调。

　　夕阳西下，鱼尾狮公园内，许许多多的游客来了又去，懵懵懂懂的孩子们到处玩闹，西装革履的先生女士坐在长椅上交谈甚欢，

　　落日悬在海平线之上，被海水的温度灼烧着，融了些橘黄于海水之中，虚无缥缈地染得天海好似相接，显得这世间一切都无别。

　　可顺着那条霞光望去，望到鱼尾之处。人影交叠、人潮汹涌间隐约闪现出一抹白。浅浅望去，那抹白好似圣洁的圣女在人间游历——女孩白嫩的脸蛋，乌亮的长发及腰，微胖却匀称的体态，犹如古希腊神话中阿佛洛狄忒之女，叫人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但当女孩略微抬头，任由油蜡般的日光描摹自己的脸庞时，你却能望见女孩本应红润的脸颊毫无血色，眼睑下的淤青泛起，本就洁白无瑕的肌肤更加苍白，忧郁且哀愁。女孩儿亮晶晶的眼眸透出十四岁女孩应有的单纯却夹杂着不应有的悲痛麻木。可爱的杏仁眼微微浮肿，泛红，像一头被夺了食物的小鹿，极其令人心生怜惜。

　　低头细细看去，女孩的手竟布着层层薄茧，手掌宽大有肉，长长的手指也并不看上去金贵，且染了些黑色的颜料，手中还拿着一个画板，看上去是在写生。女孩将天海临摹得巧夺天工、栩栩如生，可那一道使得天地可见的光却在被海水燃烧时流淌出黑色的……“血液”？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四岁女孩画出来的画。女孩执着又无奈的目光像是要把那道霞光剖解，便能知这女孩定是受了天大的伤。

　　她是从丧礼上逃出来的，今日整个亚洲最“盛大”的一场丧礼，韩家家主夫人的丧礼，也是她母亲的丧礼。

　　不错的，她是韩夫人洛莺和韩家家主韩非序唯一的孩子，也就是韩家长女——韩闻莺。

　　从小便众星捧月，她降生的那天全新加坡都被烟火与欢呼覆盖。人们称她为“国民女儿”，正是因为那张洁白如玉的脸庞如同圣女亲自雕刻的自画像。

　　生于八月的女孩儿总是天真而热烈的，如同盛夏的荷花出水，在水上翩翩起舞。作为年轻政客洛家小女洛莺和亚洲老钱世家韩家家主韩非序的独女初次代表家族登台便展现出出色的外交能力，十四年来成绩优异、端庄大方、三商俱全，就连在宴会上偶尔的小调皮也被权贵们夸赞为孩子的活泼。正是因为随着她长大，她愈优秀和漂亮，父母对她的疼爱与陪伴也愈多。但这样的家庭，父母总是四处奔波，所以一开始，两人总是用钱和权来代替陪伴，久而久之洛莺开始担心，担心小姑娘的安全感和母爱父爱的缺失。

　　于是在韩闻莺六岁生日的一个星期前洛莺给她准备了一份她这辈子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一个真正的家。洛莺辞职了，她退出了政坛。

　　因此在小小的韩闻莺的世界观里，生完孩子后胖乎乎的母亲即是她的全世界。她总记得母亲会用亮闪闪的和自己一样的杏仁眼看自己，就这么看上一两个小时；她总记得母亲会用戴满珠宝首饰的肉手轻轻拍自己的后背，陪自己做幼稚的游戏；她还记得自己学习到半夜被司机接回家中时还有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等她。偶尔父亲也会抽出时间回家，看着父亲像个小孩子一样和自己争宠，哪怕母亲再爱父亲，母亲也总会偏袒自己。韩闻莺就这么被洛莺宠得开始变得娇惯。

　　就这么过了一年两年……直到今年的年初，洛莺的生日。她没有注意到母亲吹完蜡烛后苍白的脸，强颜欢笑的神情。睡觉前，母亲也照常哄自己睡觉，但那双宽大的肉手拍打的力度渐渐变弱，然后很快，母亲就要凑过来亲自己，韩闻莺不乐意了，因为母亲并没有把自己哄睡着，于是她故意偏过头和洛莺置气，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洛莺愣了愣，然后好像是笑着叹了口气，轻轻得走出了韩闻莺的房间。

　　韩闻莺不知道，那是母亲最后一次能够亲吻自己，也是洛莺最后能够为韩闻莺付出一切撑起韩闻莺真正的“小家”。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韩闻莺成了没家的小孩。因为母亲不见了，洛莺不见了。她以为是那次幼稚的置气让母亲生气了，不再喜欢自己了。她有些害怕，害怕母亲再也不回来了，但她的娇惯和母亲永远的宠爱让她觉得自己有持无恐，她也不去找母亲，她认为母亲为了自己抛弃了所有，怎么可能会不要自己呢。

　　哪怕夜晚不再有人等自己回家，哪怕自己受伤不再有人第一时间照顾，哪怕她的全世界变得空空荡荡。

　　她总是告诉自己：自己的全世界不会抛弃自己的，自己还是有家的孩子，只是家一时间找不到了。

　　日子还是这么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直到她生日的一个星期前，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家了。

　　那天的她破天荒得睡了个懒觉，在洛莺不见的五个月里。她总觉得自己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气味，睁眼时发现是父亲坐在自己的床边。

　　她也很久没有见到韩非序了，因为最近他总是很忙，每当韩闻莺问起，他也只是笑着哄她说只是公司的琐事，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急匆匆得挂断电话。

　　如今，父亲却只是静静得坐在那边，不急不慢，好像是那些琐事终于有了着落。

　　韩闻莺被父亲周身黑压压的气韵震住了，也愣愣得坐直身体看着他。

　　父亲双手抱胸，西装革履，低垂着头。明明是朝南的房间，热烈的阳光却照不到父亲衣服的一角。很久很久，父亲终于抬头。

　　韩闻莺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哭得那么隐忍，就像他平时工作一样，但还是让人觉得他心里肯定撕心裂肺得疼。

　　沙哑的烟嗓吐出叫人魂飞魄散的一字一句：“莺莺啊，爸爸现在只有你一个莺莺了。”

　　韩闻莺呆呆得，直直得坐在床上，手还抓着洛莺给她缝的布娃娃，呼吸停滞。

　　她变成没家的小孩了。

　　后来，她要求父亲把母亲的葬礼安排在了自己的生日那天。父亲十分惊讶，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知道父亲想问她为什么。女孩变声期时的声音很古怪，总是又幼稚又成熟。

　　“母亲说过我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礼物，哪怕上天给了她超越凡人的家境、爱情和事业学历，她还是觉得我才是使她人生不平凡的礼物。”

　　洛莺也是上天赐予韩闻莺最好的礼物。哪怕上天给了韩闻莺一切，韩闻莺也觉得洛莺才是她的一切。

　　生日那天，也就是今天，她逃走了，从洛莺的葬礼上，她知道这样显得自己很幼稚，就和那天晚上躲开洛莺的吻一样。

　　但她还是逃走了。换句话说，是她开始流浪了。因为她没有家了。

　　她在这座海上城市上流浪，明明是拥有一切的大家闺秀，现如今，也只是无能得画着画。

　　世界怎么能这么无情呢，屡次剥夺她有家的权利。甚至是把她的家夺走。

　　她这么想着，然后拿着自己的画框和一张飞机票，仿佛丢下了整个世界，消失在海平面的夕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