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谛听这名字,是他自己选的。
佛经里说,谛听能辨世间万物之声。可他后来发现,世间最远的声音,是人心里那句说不出口的话。
最远的那句,来自刀马。
一、建康·火光
开皇九年,隋军破建康。
阿相第一次见到刀马,是在陈国皇宫的废墟里。那夜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烧成血红。他奉命搜查偏殿,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婴儿。
“你的?”阿相问。
那人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冷峻,下巴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血还没干透。他看了阿相一眼,又低下头去,没答话。
阿相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婴儿睡得很沉,小嘴一吮一吮的,不知在做什么好梦。那人把婴儿裹紧了些,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个刚杀过人的武士。
“我妹妹的。”他忽然开口,“她死了。临死前让我带这孩子走。”
阿相没说话。
“我叫建马。”那人说,“你呢?”
“阿相。”
“和尚?”
“还俗了。”
建马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火光里一闪而过的影子:“还俗了还念经吗?”
阿相愣了一下,不知他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檀香味。”建马说,“我闻得出来。”
阿相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闻不出来。这人鼻子倒是灵。
那夜他们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没说几句话。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明明暗暗。后来建马抱着孩子站起来,说:“走了。”
阿相点点头。
走出几步,建马忽然回头:“你叫什么来着?”
“阿相。”
“阿相。”他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脑子里,“记住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很多年后刀马才知道,那夜阿相本来要去抓的人,就是他。陈国余孽,晋王杨广点名要活口。可阿相在台阶上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做。
后来有人问阿相为什么不动手。
阿相说:“他抱着个孩子。”
那人问:“孩子怎么了?”
阿相没回答。他想说,抱着孩子的人,刀是软的。可这话太软了,不像一个杀手该说的话。
所以他没说。
那是他第一次对刀马撒谎。
二、长安·酒肆
左骁骑卫成立那年,阿相二十二岁,刀马二十一。
十三个人,从各军抽调而来,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手。晋王杨广亲自给他们赐名,轮到阿相时,杨广沉吟片刻:“你耳朵灵,就叫谛听吧。能听三界之声,堪当大任。”
阿相跪下谢恩,心里却想:耳朵再灵,也有听不见的东西。
他听见的是刀马的刀声。
每次训练,刀马的刀出鞘时,会有一种很轻的震颤,像风穿过竹林,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刀锋上碎掉。别人听不出来,他听得出来。那不是杀意,是叹息。
有一次对练结束,两人坐在校场边喝水。刀马忽然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阿相被问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总在看刀马。看他出刀,看他收刀,看他擦汗时袖子撩起来露出的小臂,看他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
“你刀上有声音。”阿相说。
刀马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叹气的声音。”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怪。”
阿相没说话。他想说,你不怪吗?杀人还叹气,不怪?
可他没说。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很大的雪。十三个人聚在酒肆里喝酒,炭火烧得旺旺的,窗外大雪纷飞,窗里酒气熏天。刀马喝多了,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嘟囔:“阿相,你身上这味儿……挺好闻的。”
阿相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旁边的人起哄:“刀马,你是不是喝糊涂了?俩大男人,闻什么闻!”
刀马没理他们,继续嘟囔:“我就闻得出来。檀香味儿。”
阿相低下头,看着刀马靠在他肩上的侧脸。火光映着,眉眼柔和,不像个杀手,倒像个寻常人家贪杯的汉子。他的呼吸均匀,带着酒气,一下一下喷在阿相的脖颈上。
那一刻阿相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儿,多好。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刀马靠着,一直到酒肆打烊。
三、那夜·雪
仁寿四年,杨广即位。
刀马要走了。
他带走的是废太子杨勇的遗孤,一个还在襒褓里的婴儿。那是他妹妹用命换来的孩子,他必须带走。
消息传到谛听耳朵里时,他正在大牢里受刑。杨广说,十三左骁骑卫,一个不能少。刀马跑了,你们替他受罪。
十个人被处死。
谛听被割了喉,挖了左眼,扔进大牢自生自灭。
他在牢里躺了三个月,日日夜夜听自己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有人在数他的罪。
第十三个兄弟死的那天夜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是刀马的刀在响。
那个声音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走停停,怀里抱着什么。谛听听出来了——是那个婴儿,在哭。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刀马为什么要走。
不是怕死,是为了让那个孩子活着。
他闭上眼,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刀马,你走吧。”
那是他第二次对刀马撒谎。他本该去追的,可他没有。
他躺在那里,听着刀马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然后他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是兄弟了。
他替十三个死人活了十三年,每一天都在听那个声音——刀马在雪地里走远的声音。
四、大漠·追
十三年后,他们在玉门关外重逢。
刀马的刀更快了,人也更冷了。他身边跟着一个半大孩子,眉眼里有几分像他妹妹。看见谛听时,那孩子往后缩了缩,躲到刀马身后。
“小七,闭眼。”刀马说。
孩子立刻把眼睛闭上。
谛听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火光里抱着婴儿的人。那时候他还年轻,刀还没钝,心还没冷。现在他的鬓角白了,眼神也变了,只有握刀的手还是那样稳。
“你来了。”刀马说。
“来了。”
“追了多久?”
“三年。”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谛听没答话。
他没法说,因为他一直在等。等刀马回头,等刀马说一句什么,等刀马——想起他。
可刀马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刀横在身前,身后护着那个孩子。
那一战打得很凶。
刀马的刀快,谛听的锏沉,两人从黄昏打到月上中天,谁也奈何不了谁。可谛听渐渐发现一件事——刀马的刀,从不往他要害上招呼。
每一刀都偏三分。
每一次进击都留三分余地。
他不像是要杀他,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为什么不还手!”谛听一锏砸下去,刀马侧身躲过,却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十三年前你放我走,今天又来找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刀马没答话,反手一刀,逼得他退后三步。
“说话!”谛听追上去,“刀马,你说话!”
刀马的刀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处。
月光下,谛看见刀马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化不开的沉重,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阿相。”刀马说。
谛听浑身一震。
多少年了,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
“你瘦了。”刀马说。
那一瞬间,谛听忽然不想打了。
他把锏扔在地上,坐下去,坐在沙地里,坐在月光下,像个走累了的人终于肯停下来歇歇。
“你记不记得?”他问。
刀马收了刀,在他身边坐下。
“记得什么?”
“长安,酒肆,雪。”谛听说,“你喝多了,靠在我肩上,说喜欢我身上的味儿。”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走的那夜?”
刀马没答话。
“十三个兄弟,死了十个。”谛听的声音很平静,“我替你扛了十三年。每一天醒来,都听见他们在问我:阿相,你为什么放他走?阿相,我们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刀马看着他。
“我不是来杀你的。”谛听说,“我是来问你的。”
“问什么?”
“问你还记不记得。”谛听抬起头来,那只独眼里映着月光,“记不记得那些一起喝过酒的人,一起杀过的人,一起发过的誓。”
刀马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人之间刮过,卷起一片黄沙。
“记得。”刀马说,“可记得有什么用?”
谛听愣了一下。
“他们都死了。”刀马说,“我也死了。活着的是刀马,是那个带着小七往前走的镖人。不是十三年前的建马,不是左骁骑卫,不是你的兄弟。”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相,你还没死。可你活得比我累。”
谛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很多人,握过很多刀,可此刻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住。
“我想死。”他说。
刀马没答话。
“我想死在你手里。”他说,“这样,我对得起他们,也对得起你。”
刀马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按在他肩上。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肩上。
“阿相,”刀马说,“你想死,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谛听抬起头。
刀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还欠我一句话。”刀马说。
“什么话?”
刀马没回答,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追上来,我就告诉你。”
五、沙暴·终局
那一追,又是三年。
从玉门关追到河西走廊,从河西走廊追到西域三十六国。谛听追着刀马,刀马带着小七,三个人在黄沙里走了三千里。
谁也不知道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刀马不说,谛听也不问。
他们就那样追着,打着,停着,走着。有时候并肩坐在篝火旁,谁也不说话,听木柴噼啪作响。有时候刀马喝多了,会靠在谛听肩上睡过去,就像很多年前在长安的酒肆里一样。
谛听不敢动。
他就那样坐着,听刀马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听一夜,到天亮。
后来小七问刀马:“阿爹,那个独眼人为什么老跟着咱们?”
刀马没回答。
小七又问:“他是坏人吗?”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那他是什么人?”
刀马看着远处的沙丘,那里有一个人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他是阿相。”刀马说。
小七歪着头:“阿相是谁?”
刀马没再回答。
最后一战,在大漠深处。
那天起了沙暴,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就在风暴里打,刀光锏影,谁也看不清谁。
谛听的右臂断了,胸口开了个口子,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可他还在往前冲,刀马的刀刺过来,他不躲,反而迎上去,让那把刀从他肩膀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刀马愣住了。
“你——”
“别动。”谛听握住刀刃,凑近他耳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让我说一句。”
刀马看着他。
黄沙打在两个人脸上,打得生疼。可谁也没动。
“那句话,”谛听说,“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刀马沉默着。
谛听笑了一下,那只独眼里忽然有了光,像很多年前那个在火光里念经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不告诉就算了。”他说,“反正——”
风把他的后半句话吹散了。
刀马低下头,凑近了些:“反正什么?”
“反正我听得到。”谛听说,“你心里那句话,我听得到。”
他松开刀刃,整个人软下去,靠在刀马身上。
“阿相。”刀马喊他。
“嗯。”
“阿相。”
“嗯。”
“阿相。”
谛听笑了。血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沙地上,被风一吹就干了。
“叫这么多遍,”他说,“是想让我记住吗?”
刀马没答话。
“我记得。”谛听说,“都记得。长安,酒肆,雪。你靠在我肩上,说喜欢我身上的味儿。那夜我放你走,听着你的脚步声走远,哭了。追你这几年,你喝多了靠在我肩上,我听着你的呼吸,听一夜,不敢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都记得。”
刀马的手在抖。
“刀马,”谛听说,“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刀马看着他。
谛听张了张嘴,喉咙里那道上古的伤疤裂开,血涌出来。可他还是要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两个字挤出来——
“建马。”
那是刀马以前的名字。
是十三年前那个人的名字。
是他藏在心里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刀马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在。”他说,“我在。”
谛听闭上了眼。
风还在刮,沙还在飞,远处传来小七的喊声:“阿爹——阿爹——”
刀马没动。
他就那样抱着谛听,抱着这个追了他六年、等了他十三年的人,抱着这个从没说出那句话、却什么都听见了的人。
黄沙一层一层落下来,盖在他们身上。
尾声
后来,刀马把小七安顿在敦煌,一个人又回了大漠。
他在那片沙暴过后的地方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风把一切都吹散了,脚印、血迹、还有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阿相,我也记得。”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可他知道,有一个人听得见。
那个人叫谛听,能听三界六道所有的声音。
可他从没告诉那个人——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只有那一个人的声音。
刀马在沙地里蹲下来,用手指划了几个字。
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沙很快把那些字盖住了。
可如果有人在被盖住之前看了一眼,会看见那是三个字——
“我爱你。”
那是刀马这辈子唯一说出口的情话。
可惜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那个人听得见。
他总听得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