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伽罗嫦娥

00

如果我变成了兔子，你几时能认出我来。

01

分手后的第二年，嫦娥又回到了江城，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了，顺便从前房东那里拿回落下的一些相片。

二月的江城很冷，在南方待惯了的她又一次水土不服，又得了风寒，并很快病倒了。大城市的灯火很繁华，随处可见霓虹灯牌。高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联通街上的路灯，亮堂得不见星星。

寒风刮得愈发狠厉了，她想起高中时，四五月份都脱不下的棉衣棉裤，后悔进勤工俭学的这几年伤了身体，后悔没记住彻骨的寒冷，后悔没往行李箱里多添两件衣服。

好像，再看看老家的星星……星星……天上好像真的闪起了星星，一颗……两颗……

地上的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了冰，又被体温融化，冰冷，湿腻。上衣的口袋很浅，抱着相片的包裹落在地上，渐渐被雪水洇湿了边角。

身后似乎有陌生女人的喊声，有脚步声，又似乎渐渐远去了。风变小了，又有新雪覆盖了上来。

02

你又随便往家里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伽罗关上门，把外套挂在餐椅背后，随手把餐桌上的包裹放在酒柜下层。

其实后妈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但伽罗接受不了父亲的改变，对其动辄打骂的行为更是无法忍受，于是高考志愿填了更北边的地方，一是远离父亲，二来也是怕和她恰巧填到一个城市去。

她小学初中都是在南方读的，高中随父迁来江城，还因水土不服遭了罪。记得她很早之前就说过大学要回母亲那边念，当时还被伽罗嘲笑好不容易离开了山沟沟，又要考回去。每每这时，她都会红着脸争辩，飞速发展的家乡，也有了很好很好的大学。

很好很好是多好啊？她把她脸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用捂热了的手抚上她的脸。

就是，很好，很大……

吃你父亲带回来的苹果，从M国进口的，最好的，很大……

伽罗不客气地拍开后妈递端来的苹果，瓷碗在桌上晃了几下，没掉下去。

拿着你的苹果滚远点。

转身上楼，再用力摔上门，连同满客厅的暖气也一同隔绝在门外。伽罗从不允许别人进她的房间，上一个手脚不干净的阿姨被她赶出门，她的房间很久没雇人打扫了，但此刻却一尘不染。

是谁悄悄进来打扫的不言而喻，伽罗烦闷地躺倒在床上，胃一抽一抽地疼起来，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药还在挂在餐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

同学聚会上开了些酒，她在热闹中被灌了几口酒，眼睛却不自觉地四处瞟，始终没看到那个人。在又喝下半杯后，恶心得冲到卫生间，把吃的几口菜尽数吐了出来，掬起一捧冰水泼在脸上，才清醒了几分。

提前离了场，等司机的时间就在街口吹了几分钟寒风，满头的汗很快冰凉，头疼脑热也一同找上了门。

客厅静悄悄的，门缝里的灯光早就暗了下来，伽罗起床打开门锁。父亲外出，后妈一个人在客卧，没开灯。

她蹑手蹑脚走出卧室，暖气还开着，地毯下渗出一股股暖意。她走到厨房，为自己冲了药，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看着褐色的颗粒沉入碗底。

客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反应过来，很快打开灯。客厅里没有人，之前装龙猫的笼子里依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掀起盖着笼子的毯子，她和兔子大眼瞪小眼。兔子嚼着嘴里的苜蓿叶子，一只耳朵往后撇了撇，一双红眼睛紧盯着她。

伽罗面无表情地放下布帘子，回到厨房，一口喝完了碗里的药，顺手冲了冲碗，转身回了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兔子嚼草的声音持续不断。伽罗觉得自己似乎得了顺风耳，脑子里全是兔子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夜无眠。

03

后妈早就接到了曾经的租客要来拿回旧物的消息，从姐姐的遗物中找到了旧的钥匙。匆匆赶到出租屋，旧相片收拾起来包好，递给了匆匆赶来的女孩。

女孩子很害羞，小声地连说谢谢，连热水都没喝就又转身下了楼。她也没说什么，稍作打扫后锁上了门，也离开了。

街上很冷，她想躲到楼道里等车，无意间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包裹。

她心生疑惑，捡起了包裹，发现正是自己给女孩的那个，四下张望，却并未看见人影。她掏出手机发了消息，拿着包裹欲走，见不远处有东西动了动。走过去看发现是只兔子，已经冻晕了，没有意识。

于是把兔子抱在怀里，一同带回了别墅。

到家时兔子已经醒了，暂时安置在从前养龙猫的笼子里，又加急送来了兔子爱吃的苜蓿和提摩西草，但兔子始终不吃。她当是兔子应激，又放了小半碗水，就在笼子上盖了层布，拿了苹果去厨房削。

伽罗什么也没吃，转身回了房间。

她闻到伽罗身上的酒味，又熬了一碗热汤，放在电饭炉里温着，才回卧室休息。

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发呆。恍惚间听到次卧的门开启又关闭，但没有脚步声，门缝里也并未透出光亮。

是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不想见到她，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她不知道。自从跟了这个男人，她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地位稍高的保姆。

而今天她为什么要带一只兔子回家？这只兔子在雪地里躺了不知多久的兔子为什么会如此干净，以至于她没想什么就把它抱在了怀里？

头开始痛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又打开关闭，一切重归寂静。

她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渐亮，才有些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