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静的。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牛奶燕麦，加了一点蜂蜜。我吃得认真而缓慢，品尝每一口食物真实的味道。

周予从书房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他看到坐在餐厅安静吃饭的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大概在等待一场崩溃后的狼藉，或至少是红肿的双眼和哀怨的目光。但都没有。

“早。”我甚至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有刻意，也没有讨好，只是平静的招呼。

“……早。”他回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移开，“我上午出去一趟。”

“好。”我点点头，继续吃我的燕麦。

他离开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吃完，洗好碗，然后径直走向书房。那份离婚协议，还躺在抽屉里。

我把它拿出来，平整地铺在餐桌上，旁边放上一支笔。然后，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柜里，大部分是黑白灰驼，剪裁利落的职业装，以及一些舒适但绝不出格的休闲服。周予曾经给我买过几条颜色鲜艳的裙子，几件有设计感的上衣，大多吊牌都没拆。他说：“清清，你穿亮色好看。”我总是回答：“上班不方便”“太惹眼了”“不适合我”。

我把那些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鹅黄色的连衣裙，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个被我封印起来的、关于另一个沈清的可能性。

我拿起那件酒红色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颜色确实浓烈，衬得我有些苍白的皮肤有了生气。我脱掉睡衣，换上了它。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贴着皮肤，非常陌生。我又搭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西装裤。镜子里的女人，依然瘦削，眉眼间带着倦意，但那一抹红，像黯淡灰烬里重新跳出的一星火种，突兀，却醒目。

我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润唇膏。然后，我走到餐桌前，在那份离婚协议旁坐下，开始等待。

临近中午，周予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看到坐在餐桌边的我，以及我身上的红衬衫时，他的眼神再次出现了那种短暂的凝滞。

“我们谈谈。”我先开了口，声音平稳，目光直接迎上他的。

他放下袋子，走到餐桌对面，没有坐下，姿态是疏离的防备。“谈什么？”

我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协议上。“谈这个。”

他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我想做什么。“条款有问题？”

“有。”我抬起眼，清晰地说，“我觉得，缺了一个条款。”

他愣了一下。

我拿起旁边那支笔，在协议背面空白的纸张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我将这张纸，连同那份正式的离婚协议，一起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

补充条款（试用期协议）

甲方：沈清

乙方：周予

鉴于双方对七年婚姻基础价值认定尚存分歧，为避免仓促决定造成不可逆损失，甲方在此申请增加为期七（7）日的婚姻关系观察期（即“试用期”）。

1.试用期内，除本补充条款外，原离婚协议其他条款暂缓执行。

2.试用期内，双方仍需履行婚姻存续期间基本的共同居住义务（可分房），但亲密义务不予强制。

3.试用期自乙方签字确认次日起算。

4.七日期满，由乙方单方面决定：

A. 终止试用，立即生效原离婚协议。

B. 延长观察期（期限另议）。

C. 撤销原离婚协议，双方协商后续。

5.试用期内，甲方保留一切为争取评估加分而采取合理行动的权利。

甲方承诺：本次申请基于清醒认知与自主意愿，非情绪化胁迫。一切行动，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我看着他阅读时脸上闪过的惊愕、疑惑，以及更深沉的审视，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不再带有任何乞求的意味，反而像一场平等的谈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进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