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的手电还亮着,光柱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悬在半空。
谢临就站在那道光里,月白戏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却没有扬起半点灰尘。他脚下的木板,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能看见我?”谢临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苏妄喉结动了动,点头。他能看见,清晰得能看见谢临眼尾那颗淡红的泪痣,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修长,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其实这里苏妄是有点怕的哈)
“他们都看不见。”谢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说,这戏台闹鬼,夜里有唱戏声,却没人敢来瞧。”
苏妄蹲下身,重新抚过台面上那道浅痕。指尖传来的触感,比刚才更清晰了——那不是磨损,更像是某种刻意的镌刻,一道又一道,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这是你刻的?”
谢临抬眼,目光落在那道痕上,眼神软了下来:“是我。每次上台前,我都会在这里刻一道。”
“刻这个做什么?”
“怕忘了。”谢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怕忘了自己是谁,怕忘了这戏台,怕忘了……该怎么唱。”
他忽然抬手,指尖虚虚一扬,仿佛水袖从空中划过。苏妄竟仿佛听见了丝竹声起,那是一种只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调子,婉转,苍凉,带着旧朝的余韵。
“你还会唱吗?”苏妄问。
谢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冰的春水:“会。只是没人听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瞬间,整个戏台仿佛活了过来。
雕花木梁上的漆,仿佛重新焕发出光彩;台边的栏杆,仿佛又被无数双手扶过;地上的灰,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卷走。苏妄的手电光,竟像是变成了满堂的烛火,映着谢临的身影,也映着他眼中流转的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清润的唱腔,在空荡的戏台上回荡。苏妄站在原地,听得入了神。他分明看见,谢临的身影在唱腔里,渐渐变得清晰,又渐渐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时光晕开的画。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谢临停下,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他看向苏妄,眼中带着一丝忐忑:“……还好听吗?”
苏妄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好听。比我听过的任何戏都好听。”
谢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得像个孩子。
“很久没人这样说了。”他轻声说,“上一次有人为我喝彩,还是百年前。”
苏妄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下“谢临”两个字,又写下那道浅痕,写下刚才的唱腔,写下这座戏台的颓败与鲜活。
“我会把你记下来。”他说,“把这座戏台,把你的戏,都记下来,那么谢临,你现在是在现代吗。”
谢临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像要溢出来。
“谢谢你,苏妄,我现在并不在现代。”
夜色渐深,手电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苏妄收拾好笔记本,站起身:“我明天还来。”
谢临站在戏台中央,轻轻颔首:“我等你。”
苏妄推开那扇朽木门,风卷着夜色涌进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戏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道浅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知道,明天推开这扇门时,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等他来听,那一段,不肯落幕的旧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