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渐被日光拨开,青云山脉的轮廓在天地间愈发清晰,连绵的青山覆着层层叠叠的古木,山道蜿蜒向上,直通云雾深处的宗门地界。墨烬依旧走在前方半步之距,墨色衣袍扫过路边的青草,步履沉稳,周身那股疏离冷寂的气息,并未因一路同行有半分消减。
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看似落在前路,实则将身侧谢辞的一举一动、甚至呼吸节奏都尽数纳入观察范围。方才林间妖兽突袭,谢辞反应之快、身手之稳,都远超普通初学剑道的少年,这一点在墨烬心中牢牢扎下了疑根。
一个出身江南、独自远行拜师的少年,怎会有如此临危不乱的气度与利落的剑招?是家世暗藏不凡,还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
墨烬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他的逻辑里,所有反常之处,皆有图谋。
谢辞全然不知自己短短片刻的出手,已让眼前人心中翻涌过无数重猜忌与推演。他收剑之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明朗轻快的模样,指尖擦去额角薄汗,回头看向墨烬时,眼底依旧是毫无杂质的笑意,全然没将方才的凶险放在心上。
“墨烬兄,我们快些走吧,再过一段路,应该就能看见青云宗的外门接引台了。”
墨烬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回应,只是脚步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前行,刻意维持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是一道用戒备划出来的界限,三尺之内,皆是他不容触碰的安全区。
谢辞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跟在一旁,继续说着闲话,从家中的趣事说到对青云宗的向往,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热忱与纯粹。他说自己自幼喜欢练剑,被家中长辈笑作痴人,说此次远行是偷偷离家,只盼能拜入名师门下,学得一身真本事。
这些话听在墨烬耳中,依旧是三分可疑,七分待查。
太过完美的天真,太过直白的心意,在他布满伤痕与戒备的世界里,本就是最不真实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以天真为假面的豺狼,见过太多笑着递来利刃的恶人,谢辞越是坦荡,他便越是笃定,这副模样背后,一定藏着他尚未看穿的目的。
或许是青云宗那些仇人的眼线,故意用这般无害的姿态接近,打探他的底细;或许是其他势力的棋子,借同行之名,行监视之实;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对方只是普通少年,墨烬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半分被动。
信任二字,早已在他心底死去,如今支撑他前行的,只有血海深仇与步步为营的算计。
两人一路无话多时,山道渐宽,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路旁也出现了刻着“青云”二字的石碑,显然已是靠近宗门外门的地界。往来的少年修士渐渐多了起来,大多与谢辞一般,怀揣着拜师的憧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唯有墨烬孤身立在人群边缘,周身气场冷冽,与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辞见状,下意识想往墨烬身边靠得更近一些,像是要将他拉入这份热闹里。
“墨烬兄,你看,好多人都是来拜师的,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登记吧?”
他伸手想去碰墨烬的衣袖,动作纯粹而自然,没有半分杂念。
可指尖尚未触及那片墨色,墨烬便已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恰好迈步,却精准地躲开了所有触碰。那一瞬间的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冰墙,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
谢辞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挠了挠头,笑容依旧温和:“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喜旁人靠近。”
墨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丝冷寂的判定——对方刻意拉近身体距离,又是一种试探。
他抬眼,目光扫过前方熙攘的人群,声音淡得无波无澜:“各自登记即可,不必同行。”
在他的计划里,进入青云宗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隐藏身份,暗中调查当年旧案,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牵扯不清的关系,都要尽早斩断。谢辞这束太过耀眼的光,靠近时虽能掩人耳目,却也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最好的状态,便是同路不同心,同行不牵绊。
谢辞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干脆,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还是很快扬起笑容:“好,那墨烬兄若是在宗门里遇见我,记得同我打声招呼呀。”
他依旧坦荡,依旧热忱,哪怕被一次次疏离,也从未生出半分怨怼。
墨烬没有应声,只是抬步向前走去,墨色身影没入人群之中,冷寂的背影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他心中依旧没有半分信任,没有半分松动,所有的相遇与同行,都只是复仇路上的一段插曲。
至于身边这束温暖明亮的光,他从未想过抓住,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束光会成为他坠入黑暗时,唯一不肯放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