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公主

唐欣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发来的。

符游和唐晓翼刚忙完羽之的事——准确地说，是刚送走最后一个来吊唁的人。三天了，他们几乎没合过眼。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来了又走，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然后留下一个信封，或者一束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符游靠在沙发上，洛基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狼都累得不想动。

唐晓翼坐在对面，盯着茶几上那三枚徽章。

“勇”“善”“忠”“智”。

四枚。

少了一枚。

他的那枚“勇”还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手机震了。

唐晓翼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符游坐直身体。

唐晓翼没回答，直接拨了回去。

电话接得很快，但那边只有哭声。

“欣儿？”唐晓翼的声音发紧，“欣儿，怎么了？”

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唐晓翼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慢点说……什么？……好，好，我们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晃了一下。

符游已经站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

唐晓翼摇摇头，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了，但欣儿只说让我们快回去，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符游。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一块儿。

符游紧紧握住唐晓翼的手，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那双手在发抖。

唐晓翼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走。”

洛基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皮毛，走到他们面前。

这么多年，洛基早已不是当年那只小奶狼了。

它现在是威风凛凛的狼王，肩高齐腰，灰毛如银，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唐晓翼和符游翻身上去。

洛基低吼一声，冲进夜色。

——

唐人街。

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

洛基在一家私人医院门口停下来。

唐晓翼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符游扶住他。

两人直奔住院部。

电梯里没人。

唐晓翼盯着跳动的数字，攥着符游的手腕，攥得死紧。

符游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五楼。

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一个人蹲在墙角。

唐欣。

她抬起头，看见他们，眼泪又涌出来。

唐晓翼跑过去，符游跟在后面。

“哥……”唐欣站起来，扑进唐晓翼怀里，“哥……”

唐晓翼抱着她，声音发颤：“奶奶呢？”

唐欣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旁边那扇门。

唐晓翼松开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符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唐晓翼看了他一眼。

符游点点头。

门推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唐奶奶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唐晓翼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唐奶奶的手。

那只手，以前总是暖洋洋的，过年的时候会塞给他红包，会摸摸他的头说“又长高了”。

现在，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奶奶……”唐晓翼的声音哑了。

唐奶奶没有反应。

符游站在门口，看了唐晓翼一眼，默默退出病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唐欣还在哭。

符游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回事？”

唐欣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

“是金丝嫁衣。”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奶奶……奶奶是被人害的……就在唐人街44号……”

符游拧起眉。

“金丝嫁衣？”

唐欣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一直往下掉。

“奶奶昨天出门，说是去44号看个老朋友……晚上回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一直说胡话……我送她来医院，医生说是中毒……可是查不出是什么毒……”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一直说……一直说同一句话……”

符游轻声问：“什么话？”

唐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鬼公主的嫁衣……鬼公主的嫁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画中有鬼……画中有鬼……”

符游愣住了。

“画中有鬼？”

唐欣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奶奶的胡话，哪些是真实的信息。

她只是反复说着那几个词：

“鬼公主……嫁衣……44号……”

符游没说话。

走廊里只听得见唐欣的抽泣声。

——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打开了。

唐晓翼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眼睛也有些肿，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他走到唐欣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欣儿。”

唐欣抬起头。

唐晓翼说：“奶奶睡了。你进去陪着她。”

唐欣愣了一下，点点头，站起来走进病房。

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唐晓翼站起来，朝符游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兀自往电梯走去。

符游跟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唐晓翼靠在电梯壁上，盯着跳动的数字，不说话。

符游看着他。

那张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符游有些难受。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发现什么了吗？”

唐晓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声音很哑。

“奶奶是被人害的。”

符游点点头：“唐欣跟我说了。44号，金丝嫁衣，鬼公主。”

唐晓翼转头看他。

“你也知道奶奶是被人害的，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符游愣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又用上了请和帮忙呢？”

唐晓翼没说话。

符游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唐奶奶也是我奶奶。就算你不去查，我也会去的。”

唐晓翼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但他确实弯了一下唇角。

“谢谢。”他说。

符游摇摇头。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唐晓翼走出去，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洛基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唐晓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和狼王想去唐人街44号探查探查。”他说，“奶奶临终前一直呢喃着同一句话——鬼公主的嫁衣，鬼公主的嫁衣，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画中有鬼，画中有鬼……”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符游。

“奶奶的死，和这个所谓的鬼公主脱不了干系。”

符游点点头。

“你要一起吗？”唐晓翼问。

符游走到他身边，站定。

“我当然要一起。”

唐晓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符游的头发。

“走吧。”

两人翻身上了洛基的背。

洛基低吼一声，朝着唐人街44号的方向，冲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

身后，医院的门灯还亮着。

病房里，唐奶奶安静地躺着，气息微弱。

唐欣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天快亮了。

但更深的黑暗，正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