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

第十二天。

符游是被一阵狂笑声吵醒的。

那种笑法——怎么说呢——就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土拨鼠，又像中了五百万彩票的傻子。

他睁开眼睛，看见唐晓翼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封信，笑得直不起腰。

“……你疯了？”

唐晓翼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眼泪。

“符游！温莎回信了！”

符游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说什么？”

唐晓翼把信递给他。

符游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但字迹很漂亮——

唐晓翼：

收到你的信了。

羽之冒险队？名字不错，是你自己起的吗？算了，不重要。

你们要去环游世界？就你们五个？一个比一个病得重？你是认真的吗？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同意了。

经费我出。条件只有一个：每到一个地方，给我寄明信片。要写满的那种，不能只写“到此一游”。

还有，别死了。不然我找谁要账？

温莎

又及：附上一张支票，省得你再写信骂我小气。

符游看完，抬起头。

唐晓翼还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你看！他说他出钱！支票都寄来了！”

符游低头看了看信封里掉出来的那张纸，上面那一串零让他沉默了三秒。

“……他很有钱？”

“他家特别有钱！”唐晓翼把信抢回去，又看了一遍，继续笑，“我就知道他肯定会同意！”

符游看着他。

“你写信的时候，怎么说的？”

唐晓翼眨眨眼睛：“就说我们要组个冒险队去环游世界，问他有没有兴趣当赞助商。”

“然后他就同意了？”

“对啊。”

符游沉默了一下。

“……他是不是傻？”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对对对！他就是傻！特别傻！人傻钱多那种！”

符游看着他笑得满地打滚，嘴角动了动。

这个温莎，确实有点意思。

——

早餐的时候，唐晓翼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于飞飞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吗？有人给我们出钱？”

“真的！”唐晓翼把支票拍在桌上，“你们看！”

五颗脑袋凑到一起，盯着那张支票。

于飞飞数了半天，放弃了：“这有多少个零啊？”

希燕笑着数了数：“够我们去好几个地方了。”

伊戈尔看了一眼，难得开口：“这个温莎，是什么人？”

唐晓翼把信收起来，得意洋洋：“我以前的邻居，特别有钱，特别傻。”

符游在旁边补充：“还特别爱吃难吃的巧克力。”

唐晓翼瞪他。

于飞飞问：“巧克力？什么巧克力？”

唐晓翼摆摆手：“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赞助商了！”

希燕笑着说：“那我们得好好感谢人家。”

“那当然！”唐晓翼一拍胸脯，“等我们去了第一个地方，我给他寄一百张明信片！”

于飞飞举手：“我也写！我写字可好看了！”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写的‘蚂蚁’两个字，‘蚁’字少写了一撇。”

于飞飞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那双手背叛了他。

希燕笑着摸摸他的头。

符游看着他们闹，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嘴角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

下午，唐晓翼被护士叫走了。

“符游，我奶奶来看我了！”他临走前兴奋地说，“等我回来！”

符游点点头。

他以为唐晓翼很快就会回来。

但等到太阳快落山，唐晓翼都没出现。

于飞飞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唐晓翼怎么还不回来？”

希燕说：“可能跟他奶奶多待一会儿吧。”

伊戈尔翻着杂志，没说话。

符游靠在床头，盯着那两条鱼。

胖的那条今天没追瘦的那条。

两条鱼各游各的，好像吵架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

门被推开了。

唐晓翼站在门口。

但他没进来。

他就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符游看着他。

于飞飞第一个冲过去：“唐晓翼！你回来啦！这是什么？”

唐晓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猜。”

于飞飞凑过去看：“是小狗吗？”

“不是。”

“小猫？”

“不是。”

“小兔子？”

“于飞飞，”唐晓翼无语了，“你见过谁把兔子揣怀里？”

于飞飞想了想，摇摇头。

唐晓翼走进来，把怀里的东西放到床上。

那是一只小狼。

灰色的毛，尖尖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它蹲在床上，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圈人，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于飞飞倒吸一口凉气：“是狼！”

“对！”唐晓翼得意洋洋，“我奶奶送的！”

希燕凑过来看，眼睛弯弯的：“好可爱。”

伊戈尔也放下杂志，走过来看了一眼。

“狼。”他说，“你奶奶送的？”

唐晓翼点头：“她说我整天待在医院太无聊，让这小家伙陪着我。”

符游盯着那只小狼。

小狼也盯着他。

一人一狼对视了三秒。

小狼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符游面前，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

符游愣住了。

唐晓翼也愣住了。

“它……它喜欢我？”符游难得有点不确定。

唐晓翼瞪大眼睛：“我才是它主人！它怎么能先去蹭你！”

小狼回头看了唐晓翼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蹭符游的手。

唐晓翼：“……”

于飞飞在旁边说：“它好像更喜欢符游。”

唐晓翼受到了暴击。

希燕笑得不行。

伊戈尔嘴角动了动。

符游低头看着那只小狼，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狼眯起眼睛，发出一种小小的、满足的声音。

唐晓翼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它叫什么名字？”符游问。

唐晓翼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床上，盯着那只“背叛”他的小狼。

“洛基。”

于飞飞问：“为什么叫洛基？”

唐晓翼理直气壮：“因为它是狼啊！L-O-K-I，洛基！听起来就很厉害！”

于飞飞想了想，点点头：“洛基，好听！”

希燕笑着说：“是个好名字。”

伊戈尔难得开口：“北欧神话里的诡计之神。”

唐晓翼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看书。”

唐晓翼沉默了。

于飞飞举手：“伊戈尔，什么是北欧神话？”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解释。

希燕笑着替他解围：“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于飞飞点点头，继续盯着洛基看。

洛基蹭完符游，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它的眼睛很亮，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两条鱼。

洛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床头柜。

唐晓翼眼疾手快，一把把它捞回来。

“不行！那是咱俩的代言鱼！”

洛基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符游看着他：“它想吃鱼。”

唐晓翼瞪他：“我知道！”

“你的鱼。”

“我知道！”

“代言鱼。”

“我知道！符游你能不能别说了！”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于飞飞在旁边举手：“代言鱼是什么？”

唐晓翼把洛基按在怀里，有气无力地说：“胖的那条叫唐晓翼，瘦的那条叫符游。”

于飞飞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唐晓翼，又看了看符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胖的那条确实像唐晓翼。”

唐晓翼：“……”

符游的嘴角又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

晚上，洛基被允许留在唐晓翼房间里。

但等唐晓翼洗完脸回来，发现洛基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符游的房间里找到了它。

洛基正趴在符游的枕头边，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

符游靠在床头，看着它。

唐晓翼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它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符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洛基一眼。

“可能是喜欢我。”

唐晓翼受到了今天的第二波暴击。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盯着那只没良心的小狼。

“我才是它主人。”

符游没说话。

唐晓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你喜欢它就让它陪你吧。”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洛基翻了个身，四条小腿蹬了蹬，好像在梦里跑。

符游低着头看它，表情很安静。

唐晓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

“晚安。”

“晚安。”

门关上。

符游盯着洛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毛。

软的，暖的，活的。

他把手放在洛基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房间里很暖。

——

第十三天早上，于飞飞第一个冲进符游的房间。

“洛基呢洛基呢？”

符游指了指枕头边。

于飞飞扑过去，蹲在床边，脸快贴到洛基脸上了。

洛基睁开眼睛，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于飞飞完全没察觉，还在那儿自言自语：“你好可爱啊洛基，我是于飞飞，你记得我吗？昨天我们见过……”

洛基看向符游，眼神里带着求助。

符游没动。

洛基又看向门口——唐晓翼正靠在门框上，一脸幸灾乐祸。

洛基绝望了。

希燕走进来，笑着把于飞飞拉开。

“于飞飞，你这样会吓到它的。”

于飞飞被拉开，但眼睛还粘在洛基身上。

伊戈尔走进来，看了一眼洛基。

“它昨晚睡这儿？”

符游点点头。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看向唐晓翼。

唐晓翼摊手：“别看我，它自己跑的。”

伊戈尔难得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狼认主。”他说，“通常只认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符游。

符游愣了一下。

洛基从枕头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符游身边，蹭了蹭他的手。

符游低头看着它。

唐晓翼走过来，蹲下，伸手想摸洛基。

洛基看了他一眼，没躲，但也没主动蹭。

唐晓翼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

“行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酸，“它选了你。”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别过脸去：“……干嘛？我又没生气。”

符游没说话。

唐晓翼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往外走。

“走了走了，吃饭了！饿死了！”

于飞飞追上去：“唐晓翼你等等我！”

希燕笑着跟出去。

伊戈尔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符游一眼。

“他没事。”他说，“他就是嘴硬。”

符游点点头。

伊戈尔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符游低头看着洛基。

洛基也看着他。

“你选了我？”符游问。

洛基歪了歪头，好像在问：不行吗？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他伸出手，把洛基抱起来，放到腿上。

洛基满意地窝成一团，发出小小的哼哼声。

窗外，雪停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符游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唐晓翼刚才的表情。

酸酸的，又装作没事。

他低下头，对洛基说：

“他其实很高兴。”

洛基打了个哈欠。

“他就是嘴硬。”

洛基闭上眼睛。

符游摸了摸它的毛。

嘴角又动了动。

这次不止零点五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