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符游是被砸醒的。

一团纸精准地命中他的脑门，弹起来，落在枕头上。

他睁开眼，看见唐晓翼趴在隔壁床上——不对，那本来是他的床——手里还捏着第二团纸。

“醒了？”

符游看着他。

“几点了？”

“九点。”唐晓翼把纸团抛起来接住，“你睡得像头猪。”

符游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门锁着。”

“门没锁。”唐晓翼一脸无辜，“我试过了。”

符游沉默了两秒。

他明明记得昨晚锁门了。

但看着唐晓翼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他觉得争辩没有意义。

“你过来干嘛？”

“叫你起床。”唐晓翼从床上跳下来，“希燕说今天要包饺子，让我们去帮忙。”

符游愣了一下。

“包饺子？”

“对，厨房阿姨同意的。”唐晓翼已经走到门口，“快点快点，于飞飞他们都去了。”

符游慢吞吞地穿衣服。

唐晓翼在门口等了两秒，不耐烦了，冲回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磨蹭什么！”

“我自己走——”

“太慢了！”

唐晓翼连拖带拽地把符游弄出房间，一路拖到走廊尽头的小活动室。

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

于飞飞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堆面团，脸上沾满了面粉。他正在认真地捏一个……什么东西。

希燕站在他旁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擀面杖，笑眯眯地看着于飞飞的作品。

伊戈尔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热水，安静地看着一本破旧的杂志。

“来了？”希燕抬起头，“快洗手，过来帮忙。”

唐晓翼把符游推进洗手间，自己先洗了手，抢了最好的位置——面团最多的地方。

符游洗完手出来的时候，于飞飞已经把他那个作品举起来了。

“你们看！”

那是一个……

“这是什么？”唐晓翼凑过去。

“兔子！”

“……这是兔子？”

“对啊，耳朵在这儿。”于飞飞指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面团条。

“那这儿呢？”

“尾巴。”

“那这个呢？”

于飞飞低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可能是腿？”

唐晓翼沉默了两秒。

“于飞飞，”他真诚地说，“我觉得这只兔子可能活不过今晚。”

于飞飞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它长得像一只变异的老鼠。”

于飞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唐晓翼，眼圈有点红。

希燕走过来，看了看那只“兔子”，认真地点点头。

“很可爱。”她说，“等蒸熟了，我第一个吃。”

于飞飞立刻高兴了。

唐晓翼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希燕姐，你这样会把他惯坏的。”

希燕笑着看他：“那你做一个更好的？”

唐晓翼撸起袖子：“做就做！”

十分钟后。

唐晓翼盯着自己面前那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于飞飞凑过来：“这是……包子？”

“饺子。”唐晓翼咬牙。

“可是饺子不是这个形状的。”

“我这是创新。”

“哦。”于飞飞点点头，“那这个是什么？”

他指着那坨东西上鼓起来的一个包。

唐晓翼沉默了一下。

“……创新的一部分。”

于飞飞还想再问，被伊戈尔拉走了。

伊戈尔把他按回座位上，递给他一小块面团。

“继续做你的兔子。”

于飞飞乖乖低头继续捏。

符游坐在一边，安静地包饺子。

他的饺子很规整，一排一排码在盘子里，像列队的士兵。

唐晓翼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那坨，沉默了。

“符游。”

“嗯？”

“你以前包过？”

“没有。”

“那你怎么包得这么好？”

符游想了想：“看着学的。”

唐晓翼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希燕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但唐晓翼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唐晓翼，”她拿起唐晓翼那坨东西，“你这个真的很有创意。”

“……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希燕认真地点点头，“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饺子包成……这个形状。”

“什么形状？”

“不好描述的形状。”

唐晓翼：“……”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唐晓翼眼尖，立刻扑过去：“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符游！”

伊戈尔在旁边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地说：“他笑了。”

唐晓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看见了？”

“嗯。”

“他真笑了？”

“嘴角动了零点五厘米。”

唐晓翼：“……”

于飞飞抬起头：“伊戈尔，你怎么知道是零点五厘米？”

“目测。”

“目测准吗？”

“大概。”

“那你怎么知道是大概？”

“因为目测。”

于飞飞又想了一会儿，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继续低头捏兔子。

唐晓翼还趴在符游面前，盯着他的脸。

“再笑一个。”

符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一个。”

符游继续面无表情。

“我求你了。”

符游拿起一个饺子皮，开始包下一个。

唐晓翼趴在那儿，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希燕笑着摇摇头，把唐晓翼那坨“创新饺子”放进盘子里。

“好了，别闹了，再包几个，中午就能吃了。”

——

中午，饺子出锅。

于飞飞的兔子被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蒸完之后，形状更加……抽象了。

唐晓翼看了半天，真诚地说：“于飞飞，我觉得它现在像一只……”

“唐晓翼。”希燕笑眯眯地打断他。

唐晓翼立刻闭嘴。

于飞飞毫不在意，夹起那只兔子，咬了一口。

“好吃！”

唐晓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饺子——煮熟之后，那坨东西散开了，变成了一锅片儿汤。

他捞了半天，只捞上来几个碎片。

符游把自己盘子里的饺子拨了一半给他。

唐晓翼愣了一下。

“干嘛？”

“你包的没了。”

“那你呢？”

“我够。”

唐晓翼盯着那半盘饺子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符游。”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符游继续吃饺子，没理他。

唐晓翼又加了一句：“虽然你整天板着脸不说话。”

符游还是没理他。

唐晓翼继续说：“但你其实心很软。”

符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唐晓翼正埋头吃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符游低下头，继续吃。

嘴角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

下午，于飞飞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唐晓翼问。

“捉迷藏！”

“又在医院里？”

“这次不会挨骂！”于飞飞信誓旦旦，“我问过护士了，她说只要不跑出这层楼就行。”

唐晓翼转头看符游。

符游想了想：“我藏，你们找。”

“凭什么？”

“我走路慢。”

唐晓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游戏开始。

符游负责藏，其他四个人找。

他慢慢走出活动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走廊拐角处，一个金发的身影靠墙站着。

伊戈尔。

符游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伊戈尔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杂志。

“我没参加。”

“为什么？”

“不想动。”

符游沉默了一下。

“那他们在找我，你在这儿看杂志？”

伊戈尔点点头。

符游想了想，在他旁边站住了。

伊戈尔抬头看他。

“你不藏了？”

“藏也没用。”符游说，“唐晓翼肯定第一个找到我。”

“为什么？”

“因为他会一直喊我的名字。”

伊戈尔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好奇。

“你很了解他。”

符游没说话。

伊戈尔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们认识多久了？”

“九天。”

“九天？”伊戈尔抬起头，“才九天？”

符游点点头。

伊戈尔沉默了一下。

“九天，就像认识很久了一样。”他说。

符游看着他。

“你和希燕他们认识多久了？”

“今天第三天。”

“那你们呢？”

伊戈尔想了想：“也像认识很久了。”

符游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唐晓翼的喊声：“符游——你在哪儿——”

符游的嘴角动了动。

“来了。”他轻轻说。

——

唐晓翼找到符游的时候，他正和伊戈尔并排站在走廊拐角，一个看杂志，一个看窗外。

“你们——”唐晓翼喘着气，“你们这是在干嘛？”

“等人。”符游说。

“等谁？”

“等你。”

唐晓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符游没说话。

但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一个位置。

唐晓翼挤过去，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窗外。

窗外还在下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后院的水池里，落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于飞飞从另一边跑过来，气喘吁吁：“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希燕跟在他后面，慢慢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五个人挤在走廊拐角，一起看雪。

“符游。”唐晓翼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符游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

现在，这一刻，他们五个人站在一起。

这就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唐晓翼。

“明天继续。”他说。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明天继续。”

于飞飞在旁边举手：“我也要！”

希燕笑着点头：“当然。”

伊戈尔翻了一页杂志，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零点五厘米。

窗外，雪还在下。

窗内，五个孩子挤在走廊拐角，看着雪。

谁也不说话。

但谁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