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游七岁那年,学会了三件事。
不哭。不问为什么。不等任何人。
但现在他发现,这三件事正在被同一个人一件件拆掉。
——
第四天。
唐晓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子。
符游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三秒。
“……你偷了护士站的标本?”
“什么标本?”唐晓翼把罐子举到他面前,“这是鱼!”
符游仔细一看。
罐子里确实有两条小鱼,黑溜溜的,在水草里钻来钻去。
“哪来的?”
“后院水池里捞的。”唐晓翼得意洋洋,“我观察好几天了,那儿有好多条,少两条没人发现。”
符游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那水池是干嘛的吗?”
“干嘛的?”
“景观池。”
“对啊,景观,不就是让人看的吗?我捞两条回来看,一样是看。”
符游被他这套逻辑噎住了。
唐晓翼把罐子往床头柜一放,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给鱼起名字。
“这条胖的叫大胖,那条瘦的叫二瘦。”
“……”
“你什么表情?不满意你自己起。”
符游盯着那两条鱼。
胖的那条正追着瘦的那条跑,瘦的那条拼命往水草里钻。
“追人的叫唐晓翼。”他说。
唐晓翼瞪大眼睛:“凭什么?”
“被追的叫符游。”符游指了指瘦的那条,“它一直跑,跑不掉。”
唐晓翼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
符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笑够了,唐晓翼擦擦眼泪,指着罐子说:“行,就按你说的叫。从今天起,这俩就是咱俩的代言鱼。”
“代言什么?”
“代言……代言咱俩的关系呗。”他歪着头想了想,“你看,唐晓翼天天追着符游跑,符游天天被唐晓翼追着跑——多贴切。”
符游低头看着罐子里那两条鱼。
胖的那条终于把瘦的那条堵在了角落,正拿脑袋拱它。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好像确实挺贴切的。
——
第五天。
符游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个东西。
一张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玻璃罐下面。
他打开。
上面画着两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棵树下面。树上有几个圆圈,应该是果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早日康复”
符游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那两个火柴人,一个头发是竖起来的,一个头发是趴下去的。
竖起来的是唐晓翼。
趴下去的是他自己。
他把画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唐晓翼中午才来,进门就问:“看见我画的了吗?”
“看见了。”
“怎么样?”
符游想了想:“树画得不错。”
唐晓翼脸上的期待僵住了:“……就这?”
“果子画得像鸡蛋。”
“……”
“火柴人还行。”
唐晓翼深吸一口气:“符游,你夸人能一次性夸完吗?”
符游看着他。
“早日康复。”他说,“四个字写对了三个。”
唐晓翼愣了一下:“哪个错了?”
“复。”
“……”
唐晓翼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声嘟囔:“我明明记得是那个复……”
符游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唐晓翼正好抬头,捕捉到了那个表情。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刚才看见了!”
“你看错了。”
“符游!你居然会笑!”
符游把脸转向窗外。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但他没躲。
——
第六天。
唐晓翼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符游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了?”
“没事。”
符游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唐晓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败下阵来:“……早上抽血了。”
“抽血怎么了?”
“抽血没哭。”唐晓翼说,“但是护士说我血管太细,扎了两针才扎进去。”
符游等着他说下去。
唐晓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第二针有点疼。”
符游看着他。
唐晓翼也看着他。
“就这?”符游问。
“什么叫就这?!”唐晓翼炸毛了,“两针!两针!你试试!”
“我天天打针。”
唐晓翼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最后他小声说:“……对不起,我忘了。”
符游没说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唐晓翼。
是那天那张画。
唐晓翼愣住了:“你一直留着?”
符游点点头。
唐晓翼接过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个‘复’字,”他说,“你帮我改过来?”
符游拿过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铅笔——那是唐晓翼上次落这儿的——在“复”字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
唐晓翼凑过去看。
“你字写得不错啊。”
“护士教的。”
“护士还教这个?”
“闲着没事。”
唐晓翼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两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树下。旁边并排写着两个字:
“早日康复”
——这次全对了。
——
第七天。
符游醒来的时候,发现唐晓翼已经坐在他床边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小时前。”唐晓翼打了个哈欠,“睡不着,就过来了。”
“为什么睡不着?”
唐晓翼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符游,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符游愣了一下。
这是他们认识一周以来,第一次有人提起这个话题。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问。
他看着唐晓翼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一颤一颤的。
“不知道。”符游说。
“你不想知道吗?”
“想。”符游说,“但知道了也没用。”
唐晓翼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没用?”
“因为不管去哪儿,”符游说,“都是一个人。”
唐晓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谁说的?”
符游没说话。
唐晓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阳光。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你跑不掉的。”
符游看着他。
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要融进阳光里。
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符游低下头。
他想起那两条鱼。胖的那条天天追着瘦的那条跑,瘦的那条天天被追得满罐子窜。
他想起那张画。两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树下。
他想起这七天。
每一天都有人推开门。
每一天都有人喊他的名字。
每一天都有人告诉他:明天我还来。
他抬起头。
“唐晓翼。”
“嗯?”
“你说的,要算数。”
唐晓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当然算数。”
——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阳光里。
符游看着那些雪。
他想起第一天,他也是这么看着雪。
那时候他是一个人。
现在——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趴在窗台上哈气的家伙。
现在不是了。
“唐晓翼。”
“干嘛?”
“鱼饿了。”
唐晓翼猛地跳起来:“对哦!今天还没喂!”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鱼食,差点撞到床脚。
符游看着他。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但这次他自己知道。
——
第七天结束。
明天是第八天。
符游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个明天。
但他知道——
不管多少个,那个人都会来。
都会喊他的名字。
都会说“明天我还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