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色的光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林越”缓缓走近。
他的每一步都踏在光上,却没有任何声音。那张和林越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林越永远不会有的笑容——温柔的,悲悯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终于来了。”他说。
林越的手还保持着被谢子时握过的姿势。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那扇刚刚关闭的门——冰凉,坚硬,纹丝不动。
“别紧张。”另一个林越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不会伤害你。事实上,我一直在等你。”
“你是谁?”
“我是你。”他笑了笑,“或者说,我是你的另一面。你可以叫我……影。”
影转过身,走向第零层的深处。林越这才看清,这一层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血色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扇门,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的陈旧,有的崭新,有的门缝里透着光,有的门缝里淌着黑色的液体。
“这里是所有门的核心。”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每一扇门,都连接着一个恐怖副本。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死去之人的执念所化。而这一切的源头……”
他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别的不同——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巨大的黑洞,连光都被它吞噬。
“这是第一扇门。”影说,“两千年前,一个叫徐福的方士,为了给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东渡。他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队迷失方向。绝望之际,他在海面上看到了这扇门。”
“他推开了门。”
影的手轻轻抚过那扇黑门,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门里有什么?”
“门里有所有人害怕的东西。”影回头看他,“恐惧、执念、怨恨、遗憾——所有人类不愿意面对的情绪,都被关在这扇门后面。徐福推开门的瞬间,那些东西涌了出来,附在船上那些童男童女身上。他们变成了第一批鬼。”
“那徐福呢?”
“徐福走进去了。”影指了指黑门,“他走进门里,再也没有出来。但他也没有死。他在门里找到了另一种长生——把自己变成所有鬼的集合体,变成万鬼之源。他现在还在门里,等着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天。”
林越的喉咙发干:“门……会彻底打开?”
“会的。”影看着他,“因为现代人的负面情绪太多了。怨恨、焦虑、绝望、孤独——每多一份,门就松一分。当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天,门里的鬼会涌出来,人间会变成炼狱。”
“那我们进来做什么?”林越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被诅咒的人,我们应该想办法解除诅咒,而不是——”
“你以为你们是被诅咒才进来的吗?”影打断他,笑了,“你们是被选中的。”
他走近林越,一字一句地说:
“七个人,七个罪,七个执念。你们不是受害者,你们是钥匙。只有集齐七把钥匙,才能重新关上那扇门。”
“谁选中的?”
“他。”
影的目光越过林越,看向他身后。
林越回头。
谢子时站在那里,血色的光照在他/她脸上,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我。”谢子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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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林越想冲上去质问,但他的腿迈不动。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情绪——被欺骗的愤怒,被操纵的屈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很沉,“从那条短信?从我在医学院解剖那具尸体?”
“从更早。”谢子时缓缓走近,“从你出生的那一刻。不,从你前世的那一刻。”
“前世?”
“你们七个人,在前世都是徐福带出海的童男童女。”谢子时看着他,“你们死在了海上,灵魂却被困在门里两千年。这一世,你们转世为人,但灵魂里还残留着门的气息。所以当门开始松动的时候,你们会被吸引回来。”
林越愣住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从小就对死亡有种病态的好奇,第一次进解剖室时莫名的熟悉感,还有那具从门里掉出来的尸体……
那具尸体,他当时就觉得眼熟。
“那具尸体是谁?”他问。
影回答了这个问题:“是我。”
林越猛地看向他。
“我是你的前世。”影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或者说,是你留在门里的那一半灵魂。你解剖的那具尸体,就是两千年前死在海上、被困在门里的你。”
“所以我……”
“所以你触碰了自己的前世。”影说,“那一刻,你和门的联系彻底激活了。你是七个人里最后一个激活的,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因为你的前世——也就是我——一直守在门里,等着你回来。”
林越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想起苏半夏的画,想起陈末看到的战友,想起唐小雨的通灵体质,想起周寒对民俗的了如指掌——
所有人,都和门有关。
所有人,都是被选中的。
“周寒呢?”他问,“他刚才在外面,你杀了他?”
谢子时摇头:“我没有杀他。我只是帮他完成了他的任务。”
“什么任务?”
“他的前世,是徐福的记名弟子。”谢子时说,“他留在门里的执念,是保护徐福。所以他必须死一次,才能激活那份执念,才能想起自己的使命。”
“他还会活过来?”
“会。在合适的时候。”
林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看着谢子时,“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子时和影对视一眼。
影开口了:“你们要在七天内,闯过七扇门。每闯过一扇,就会有一个人的前世记忆觉醒。当七个人的记忆全部觉醒,七把钥匙就会凑齐。然后……”
“然后你们要回到这里。”谢子时接过话,“推开这扇黑门,走进门里,找到徐福。他困在门里两千年,已经和门的核心融为一体。你们要做的,是把他从核心中剥离出来,然后……”
“然后杀了他?”林越问。
谢子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你们要选择。”他/她说,“杀了他,门就会永久关闭。但你们七个人,也会永远留在门里,代替他成为新的守门人。”
“如果不杀呢?”
“那门会彻底打开。人间变炼狱。”
林越冷笑:“所以无论怎么选,我们都会死?”
谢子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期待。
“不一定。”他/她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谢子时没有回答。
他/她只是抬起手,指向虚空中的某一处。
那里,有一扇门正在发光。
“你的同伴们还在等。”谢子时说,“他们有人快撑不住了。你要先去救他们,还是继续问我那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的办法?”
林越攥紧拳头。
三秒后,他转身走向那扇发光的门。
身后,影的声音传来:“林越。”
他停下。
“你比我勇敢。”影说,“两千年前,我选择了躲在门里。两千年后,你选择冲出去救人。这一次,你做得对。”
林越没有回头。
他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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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第五层的404室。
陈末站在屋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和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
“陈末。”林越叫他。
陈末没有回头。
林越走近,绕到他正面——
陈末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他的嘴唇在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他们自己冲上来的……是他们……”
“陈末!”
林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陈末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聚焦在林越脸上。
“林……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你怎么从那个方向来?”
“什么方向?”
“门。”陈末指了指身后的墙,“那里没有门。”
林越回头。
他刚才进来的地方,是一堵完整的墙。
他进来的门,消失了。
手机震了。
“02:15:33,第五层规则激活:每个玩家只能通过本层入口进入。从其他层强行进入的玩家,将被视为‘入侵者’。”
“入侵者惩罚:被本层所有鬼物锁定。锁定时间:30分钟。”
话音未落,404室的门被撞开了。
门口挤满了无脸小孩。
不是一群,是一堆——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堆叠着,从门框里涌进来。它们的脸全部对着林越,那些错位的五官同时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叫:
“入侵者——入侵者——杀了他——”
“跑!”
陈末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拽起林越,撞开后窗跳了出去。
窗外是楼梯间。
他们往下冲,身后是潮水般的脚步声和笑声。
“你怎么惹上它们的?”陈末边跑边问。
“说来话长!”林越喘着气,“你刚才怎么回事?”
“我被那些小孩咬了很多次。”陈末掀开衣服,腰上密密麻麻全是牙印,有些已经发黑,“它们每次咬完,我就会忘掉一些东西。刚才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呢?”
“看见你,想起来了。”陈末看他一眼,“谢谢你。”
林越没说话。
他们跑到三楼,陈末突然停下。
“不对。”他说,“不能再往下跑了。下面有人在等我们。”
“谁?”
陈末指了指楼梯下方。
那里,周寒坐在台阶上,悠闲地抽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
他胸口的那个洞,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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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别跑了。”周寒吐出一口根本不存在的烟,“跑不掉的。”
他站起来,走上台阶,挡在他们和那群追兵之间。
那群无脸小孩冲到他面前,突然全部停下了。
周寒低头看着它们,淡淡地说:“滚。”
小孩们脸上的五官同时扭曲,发出不甘的尖叫,但它们真的在后退,一层一层退回楼上,消失在黑暗里。
林越盯着周寒:“你……”
“我记起来了。”周寒转过身,看着他,“我是徐福的弟子。两千年前,是我帮他推开了那扇门。”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们一定恨我吧?”他笑了笑,“要不是我,也不会有这些事。”
陈末的手摸向腰后——那里还别着那根钢管。
“别动手。”周寒说,“我现在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林越冷笑,“你刚才还想杀我。”
“刚才我没有记忆。”周寒看着他,“我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只想活下去。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什么使命?”
周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带你们找到生门。”
他转身,往楼上走。
“跟我来。我知道生门在哪儿。”
林越和陈末对视一眼。
“信他吗?”陈末问。
林越想起谢子时说的话:周寒必须死一次,才能激活那份执念,才能想起自己的使命。
“信一次。”他说。
他们跟着周寒往上走。
七楼。八楼。九楼。
十楼。
周寒停在十楼的404室门前。
“生门就在里面。”他说。
林越盯着那扇门。和之前无数扇门一样,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前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周寒推开门,“两千年前,我是第一个走出第零层的人。”
门开了。
屋里站着五个人。
苏半夏、陈末、赵小刀、唐小雨、谢子时——不,不对。林越数了数,加上自己、陈末、周寒,一共八个人。
多了一个。
那个多出来的人,站在最里面,背对着门。
他慢慢转过身。
是林越。
是另一个林越。
是影。
“都到齐了。”影笑着说,“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门形印记正在发光。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吞没了整个房间——
林越最后听见的,是谢子时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记住,在门里,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包括我。”
“也包括你自己。”
光消失了。
林越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个楼梯间里。
一模一样的楼梯间。
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斑驳的墙皮,熟悉的门牌——
404。
手机震了。
“00:00:00,欢迎回到‘血色楼梯间’。”
“已死亡人数:0。”
“本轮规则:你们之中,有一个不是人。”
“找出他/她。时限:三小时。”
“找错了,所有人死。”
林越慢慢抬起头。
身边,站着六个人。
七个人,一个轮回。
一切,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