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薄雾尚未散尽,歆怡院的木门便被轻轻叩响。
魏无羡打开门,只见府里的小厮抬着两筐炭火立在门外,筐中黑亮的炭块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盖着一层油布,防着晨露打湿。
小厮们垂首躬身,态度恭敬得与昨日判若两人。
魏无羡微微一怔。
炭火。
他想起昨夜那人离去时落下的那句话——“明日,我让人送些炭火来。”
原以为是随口一言,不想竟是真的。
及地的墨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住,松松地拢在腰间的青丝上,免得拖曳在地。
他一袭广袖白衣,晨风拂过,衣袂轻扬,如月下初绽的玉兰。
魏无羡微微欠身,向那小厮行了一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朗:“有劳了。”
小厮们连道不敢,将炭火抬进院中,又细细问了堆放在何处,才躬身退了出去。
魏无羡立在院中,看着那两筐炭火,晨光落在他眉眼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将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合上。
歆宸院。
这是蓝忘机的居所,与歆怡院的偏僻冷清截然不同。
院中遍植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显幽静。
侍女护卫守在屋外,一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屋中人的清静。
屋内,蓝忘机一夜无眠。
他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可那双浅色的眸子却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火早已燃尽,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这间素雅的屋子。
屋中陈设极简。
书架上不是什么珍贵的摆件,只是一些寻常的书籍,码得整整齐齐。
桌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再无他物,连一件多余的小玩意儿都没有。
清冷,肃穆,一如蓝忘机这个人。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低语。侍卫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似乎有人要进来。
蓝忘机放下书卷,抬起眼。
“殿下。”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魏公子求见,说是……给殿下送早膳。”
魏公子。
蓝忘机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稳了稳神,声音淡然而平静: “进。”
门被推开,一抹白色的身影踏光而入。
魏无羡手里端着托盘,盘中放着一碗白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白润的碗碟衬得他的手指愈发白皙修长。
他进门时微微垂着眼,礼数周全地对着蓝忘机欠了欠身,声音清朗: “魏婴给殿下送早膳。”
这是宫里安排的。
送他来的人交代过,往后他便负责蓝忘机的衣食起居。
端茶倒水,研墨铺纸,侍奉枕席——这是他的本分。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说话。
晨光从窗棂间漫进来,落在魏无羡身上。
那白色的衣袍被映得有些透明,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幅刚画好的工笔人物,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虚幻,更加像是——一场梦。
蓝忘机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魏无羡将托盘放在桌上,把粥碗和小菜一一摆好,然后拿起勺子,给蓝忘机盛了一碗粥。
动作轻柔,不疾不徐,显然是用心学过的。
“殿下先用早膳。”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蓝忘机看了眼那碗粥,又抬起眼看向魏无羡。
魏婴的眉眼沐浴在晨光里,好看是好看,可那唇角噙着的笑意底下,似乎藏着些什么。
是谨慎。
是小心翼翼。
那笑意与前世最初相见时并无不同,可蓝忘机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应该是那句“你们看着处置吧”,还是在那人心上留了疤痕的。
蓝忘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可曾用过早膳?”
魏无羡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他确实饿了。
一大早起来,洗漱更衣,然后便去大厨房取早膳,一路端到歆宸院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那些清淡的小菜冒着热气,白粥的米香飘进鼻子里,勾得他腹中越发空虚。
可他没想到蓝忘机会问这个。
他眨了眨眼,忽然生出几分试探的心思——这位殿下看起来清冷得很,可昨夜让人今早送炭火来,今日又问自己用过早膳没有,倒也不像是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于是魏无羡弯了弯眼角,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你这人好像不睡觉一样,起得老早。我懒,早上起不来,就不吃了。”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这话说得太过随意了,近乎放肆。
若是这位殿下不喜人这般没规矩,自己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蓝忘机只是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眸子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可就在魏无羡以为他要动怒时,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来人,添副碗勺。”
门外有侍女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蓝忘机又看向魏无羡,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才道:“坐下,用早膳。”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蓝忘机,又看了看桌上的粥菜,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坐下。”蓝忘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魏无羡便不再推辞,在蓝忘机身侧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微微侧过身,对着蓝忘机拱了拱手,眉眼弯弯:
“多谢殿下。恭敬不如从命。”
侍女很快送了碗勺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蓝忘机伸手接过那副空碗,拿起勺子,盛了满满一碗粥,然后推到魏无羡面前。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一般。
魏无羡看在眼里,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殿下给自己盛粥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那手腕转动的弧度,那放下勺子时不轻不重的力道,都透着一种……熟稔。
仿佛他曾经这样给谁盛过很多次粥。
魏无羡没有多想,只是道了声谢,便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甜。
他喝得认真,眼睫微微垂着,偶尔抬眼看一看蓝忘机。
蓝忘机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
可他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落在魏无羡身上,却又在魏无羡抬眼看过来时移开。
他看着魏无羡小口喝粥的模样,看着那低垂的眼睫,那微微翕动的鼻翼,那唇角沾着的一点米汤——
前世的一幕幕忽然涌上心头。
那时候魏无羡有了身孕,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
蓝忘机便日日守着他,哄着他吃,一口一口地喂。
后来魏无羡月份大了,行动不便,蓝忘机便亲手给他盛饭,给他夹菜,给他剥虾剔鱼刺。
那时候他做这些,做得笨拙而生疏,常常被魏无羡笑话。
“蓝湛,你这剥虾的手艺,还不如三岁小孩呢。”
“蓝湛,你夹菜就夹菜,怎么跟完成任务似的,一点情调都没有。”
“蓝湛,你这么笨手笨脚的,可怎么办呀?”
后来他便练熟了。
盛粥的时候手腕该用多大力,夹菜的时候筷子该往哪个方向伸,剥虾的时候从哪节下手最容易——他都练得纯熟无比。
可等他会了这些,那个笑他笨手笨脚的人,却不在了。
如今,他又有了机会。
蓝忘机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时蔬,轻轻放进魏无羡碗里。
魏无羡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蓝忘机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多吃些。”
魏无羡怔了怔,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眼看了看蓝忘机。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声道了句谢,继续低头喝粥。
可心里,却乱乱的。
这位殿下……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中的蓝二皇子,清冷矜贵,不近人情,对谁都淡淡的,连宫里送来的男宠都懒得过问,一句“你们看着处置吧”便打发了。
可昨夜,他亲自来了歆怡院,站在门口看了自己许久,临走时还说会送炭火来。
今日,他又让自己坐下同他用早膳,还给自己盛粥,给自己夹菜。
他……
魏无羡偷偷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人。
蓝忘机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粥,侧脸清俊如画,神情淡漠依旧。
可不知怎的,魏无羡总觉得那淡漠底下,藏着些什么。
他想起方才蓝忘机给自己盛粥的动作,那样自然,那样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魏无羡想不明白,便也不再去想。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粥。
碗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暖洋洋的,一直暖到心底。
门口的光落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很近。
像是早就该这样挨着一般。
【第一天回来,以为是做梦,认为不会梦见爱人,随口一句,你们看着处置吧!就伤害了爱人,成功把爱人拒之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