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不清的爱恨痴嗔,没有因你的离开,而兵荒马乱的溃散。
“魏妃薨了——”
尖细的嗓音刺破宫闱的寂静,在朱红宫门前来回飘散,久久不散。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开了漫天素白。
整座皇城都浸在压抑的死寂里,连风都不敢喘息。
蓝忘机立在宫墙之间,雪已经下了很久,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是沉闷的声响。
宫墙一侧的花坛中,血红的梅花开得正盛,在皑皑白雪间灼灼燃烧,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烧成灰烬。
他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后整颗心便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只剩下一个空洞,灌满了凛冽的北风。
皑皑白雪吞没了整座皇宫,也吞没了那个人。
蓝忘机抬步向前走去,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露殿在望,宫门口立着许多侍女,低垂着头,面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魏妃的死,似乎没有在这深宫之中激起任何波澜。
本也不该有波澜的。
一个不得宠的妃子罢了,一个男子、一个男宠出身的妃子罢了。
云露殿里一片冷清,没有点炭火。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比外面还要彻骨几分。
白色的床幔已经放下了,层层叠叠,将那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蓝忘机走过去。
幔帐掀开的瞬间,他的手顿了一顿。
魏无羡一袭雪白的寝衣,及地的墨发铺了满枕,散成一片乌黑的云。
他的脸色几乎与衣料同色,眉眼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眼睫长而密,在眼睑下落着一小片阴影。
他闭着眼睛,唇角似乎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好似只是睡着了。
好似只要唤他一声,他就会睁开眼睛,笑着唤他“蓝湛”,然后再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蓝忘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身旁的太监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询问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蓝忘机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他在一旁的桌案边坐下,伸手扶着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案上还摊着一卷书,是魏无羡临睡前看的那一页,书页上有一滴干涸的水渍,不知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坐着,久久不语。
烛火跳动,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床边还依偎着一个孩子,小小的一个,三四岁左右,裹着一件月白的小袄,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他还不太懂得死亡的含义,只知道爹爹睡着了,再也不醒来了。
蓝羡。
魏无羡生下的孩子。蓝忘机的长子。
他唯一留下的。
唯一能证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的。
蓝忘机是帝王,可后宫之中,自始至终,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昏黄的烛光打在他身上,在他眉骨、鼻梁、唇畔之间跳跃,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睫很长,此刻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久到蓝忘机不知在这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雪停了又落,他都没有察觉。
他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厚葬。”
一旁的太监总管深深行了一礼:“是,陛下。”
总管退下时,偷偷抬眼看了看那床榻上的人,又看了看那沉默的帝王,终究什么也没敢多说,只躬身退了出去。
魏无羡从蓝忘机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入了他的王府,做了他的男宠。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睛里盛满了光,笑着唤他“殿下”,替他挡过明枪暗箭,陪他熬过无数漫漫长夜。
后来蓝忘机成了太子,魏无羡依旧没有名分,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身边人”。
但魏无羡从不曾说什么,依旧跟在左右,辅佐他、扶持他,为他殚精竭虑。
再后来,蓝忘机登基称帝,只草草封了他一个“魏妃”。
朝臣们明里暗里都看不顺眼,连带着对那孩子也有些偏见。
魏无羡依旧不说什么,不抱怨,不辩解,不争不抢,像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守着那方小小的宫殿。
如今回过头来,那些日子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一眼,他就已经不在了。
烛火摇曳,照着那人苍白的容颜。
蓝忘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梅花还在开,红得惊心动魄。
而那个曾经笑着说“蓝湛,你冷着脸的样子真好看”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