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青春有伏笔，重逢即落笔。

00.

周叙言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手里的笔“咔嗒”一声断了。

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轮廓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软嫩，只剩清瘦挺拔。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被时间埋掉的记忆全都翻了上来。

小时候我们是同班同桌，放学一起走，课间一起闹，连作业本都要挨在一起放。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某天他收拾好书包，说要转学，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今天，他站在我们班的讲台上，目光淡淡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我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老师随口一句：“就坐那里吧。”

他拎着书包走下来，在我身边停下，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我们从未分开过那好几年。

我侧过头，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原来有些重逢，根本不用铺垫——

他一出现，我的整个青春，就全都回来了。

01.

我盯着他放在桌角的指尖，那截指节分明的手，和记忆里那个总爱抢我橡皮的小胖手重叠在一起。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夏天，蝉鸣把午后的教室烤得发黏。周叙言趁我转头擦黑板的功夫，把我的橡皮偷偷藏进了他的铅笔盒里。我急得快哭了，他却趴在桌上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邢清，你叫我一声‘周大哥’，我就还给你。”

我偏不，追着他在教室里绕了三圈，最后被他堵在后门的拐角。他把橡皮举得高高的，我踮着脚去够，却被他顺势揉了揉头发：“真笨。”

那时候的风里都是橘子汽水的味道，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想要飞起来的鸟。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升上初中、高中，甚至考去同一所大学，可五年级那个暑假，他却突然消失了。

开学第一天，他的座位空着，我攥着那块他还没来得及还给我的橡皮，问老师：“周叙言呢？”

老师摸着我的头说：“他转学了，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再也没在放学路上等到那个和我一起分享辣条的身影，远到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停在了那个夏天。

直到此刻，他坐在我身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冽：“好久不见，邢清。”

我猛地回神，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风又吹回来了，带着那年夏天的橘子汽水味，轻轻落在我们之间。

我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好久不见。”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在耳边绕，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余光里全是他的轮廓，握笔的姿势，低头时垂落的睫毛，连呼吸都像是和记忆里的影子慢慢重合。

下课铃一响，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好奇的同学，问他从哪个学校转来，家住哪里。他一一答得温和，视线却时不时往我这边飘，像在确认什么。我假装翻书，指尖把书页捏出了褶皱。

等人群散了，他才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年，还好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想起那块被我藏在铅笔盒最底层的橡皮，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爸工作调回来了。”他顿了顿，“我问过以前的老师，才知道你在这个班。”

我心里一震，原来他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

02.

放学的时候，他拎着书包跟在我身后，像小时候那样。

“还走那条路吗？”他问。

那条路是我们小学时的放学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很高，夏天会落下细碎的光斑。我“嗯”了一声，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递到我面前：“还记得吗？以前你总抢我的。”

我接过糖，橘子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你总抢我橡皮。”我小声反驳。

他笑了，眼尾弯起来，和小时候的小虎牙渐渐重叠：“那这次换我赔你，好不好？”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我们脚边，我抬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原来有些等待，从来都不是徒劳——他走了那么远的路，终究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03.

之后的日子，我们像重新认识彼此一样，一点点填补那些空白的年份。

他会在早自习时把热好的牛奶放在我桌角，会在我解不出数学题时敲敲我的草稿纸，会在放学路上听我讲高中的琐事，就像我们从未分开过。

我也终于知道，他转学后一直没忘记我，攒了一抽屉的橘子糖，想等回来的时候给我。他说，每次吃到橘子味的东西，都会想起那个夏天，我踮着脚去够橡皮的样子。

04.

月考那天，我在考场外等他，他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邢清，”他叫住我，声音有点抖，“等考完试，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就懂了。那些被时间埋掉的伏笔，终于要在这个夏天，写下结局。

考完最后一门，我们又走在了那条梧桐路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轻轻晃动。“邢清，我不是回来找同桌的。”

我心跳得快要炸开，听见他说：“我是回来找我的小孩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磨白了的橡皮——是我当年丢的那块，还有一颗包装精致的橘子糖。“这块橡皮我一直带在身边，就像你一直在我心里一样。”

我伸手接过，指尖和他的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原来青春的伏笔，从来都不是为了错过，而是为了让我们在重逢时，更清楚地知道，彼此就是那个对的人。

风又吹来了，带着橘子汽水的甜香，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风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