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3)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常年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里。
江让长了一张极好的脸。皮肤冷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狭长,睫毛浓密卷翘,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得像雕塑。若是换个人,长成这样早就成了校园风云人物,可偏偏这副皮囊下,装着一个破碎且怯懦的灵魂。
他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只随时准备钻回地缝的老鼠。
没人知道,江让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就离婚了。为了争夺那套破旧学区房的所有权,两人在法庭上撕破了脸,甚至当着他的面互泼脏水。最后房子卖了,钱分了,他像块烫手山芋,被双方推来推去。最后,他成了“留守儿童”,住在年迈多病的奶奶家,靠着每月两笔不按时打来的抚养费过活。
后来奶奶走了,他更是彻底成了孤儿,靠着低保和打零工勉强维持学业。
没人爱他。这是他这十八年来唯一的认知。
所以,他觉得自己这副好看皮囊是肮脏的,是原罪。他不敢抬头看人,不敢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成绩吊车尾,性格阴郁古怪,没人愿意靠近他,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直到沈纪修转来。
沈纪修是那种站在人群里就会发光的人。家境优渥,父亲是知名企业家,母亲是大学教授。他成绩常年年级第一,长相清俊温润,待人接物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
他被安排成了江让的同桌。
那天,沈纪修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的江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沈纪修你好,我是沈纪修
他伸出手,声音温和。
江让埋着头,死死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没敢伸手,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江让……别碰我
周围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
沈纪修并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笔袋捡了起来,轻轻放在他桌角,低声说
沈纪修没关系,以后会习惯的
以后?哪来的以后?
江让在心里冷笑。没人能忍受他这种人超过三天。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赶人”。
沈纪修把伞借给他,他故意扔进垃圾桶;沈纪修给他带早饭,他当着他的面倒进垃圾桶,还故意说
江让我不吃这种垃圾食品
沈纪修想帮他讲题,他直接把书合上,冷冷地说
江让我不需要施舍
每一次,沈纪修的眼神都会暗淡一分,但从未真的离开。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猎人,耐心地守在那只受伤野兽的洞口,一点点抛洒诱饵,等待它卸下防备。
那天晚自习,江让胃病犯了。剧烈的绞痛让他冷汗直流,整个人蜷缩在课桌下,疼得几乎要痉挛。
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做题,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样。
只有沈纪修。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笔,不顾江让抗拒的眼神,强行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江让疼……
江让疼得神志不清,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声音颤抖
江让放开我……别管我……
沈纪修不行
沈纪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脱下校服外套裹住江让瑟瑟发抖的身体,半抱半拖地把他带出了教室。
医务室很远,在另一栋楼的三楼。
沈纪修背着江让,一步一步地爬楼梯。
江让趴在他宽阔温暖的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那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让他既贪恋又恐惧。
江让放我下来……
江让虚弱挣扎
江让我自己…能走……我不配……
沈纪修江让
沈纪修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低沉得有些吓人。
沈纪修看着我
江让被迫抬起头。
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沈纪修回过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痛心。
沈纪修谁告诉你,你不配?
沈纪修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让心上
沈纪修你长得好看,你努力打工养活自己,你比这学校里任何一个娇生惯养的人都要坚强一万倍。你不配,谁配?
江让愣住了,眼泪瞬间决堤。
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从来没有人。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江让打了止痛针,又喂他喝了热水。
沈纪修一直守在他身边,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去脸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让为什么……
江让靠在床头,声音沙哑,眼神空洞
江让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们又不熟
沈纪修是不熟
沈纪修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在掌心用力搓热
沈纪修所以我想熟。江让,你不用把所有人都推开。我不是他们。我不会丢下你
江让你会的……
江让低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江让我爸妈都不要我,谁会要我?我就是个累赘,是个没人要的垃圾
沈纪修不准这么说自己!
沈纪修突然提高了音量,吓了江让一跳。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语气,温柔却强势地捧起江让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沈纪修听着
沈纪修一字一顿,眼神灼灼
沈纪修你的父母是混蛋,他们不配拥有你。但这不代表你不好。你很好,非常好。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捧在手心里呵护。
江让我不信……
江让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沈纪修的手背上
江让我不信……没人会爱这样的我……
沈纪修那我呢?
沈纪修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江让脸上,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诱哄。
沈纪修试试看,好不好?
沈纪修的声音低沉磁性,像大提琴的尾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沈纪修试着把心打开一条缝,让我进去。我不求你现在就相信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江让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坚定。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刺破了他心里厚重的阴霾,让他无处遁形。
他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他想拒绝,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发不出声。
沈纪修没有逼他,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像等待一朵迟开的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让眼中的防备和惊恐,终于在那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一点点土崩瓦解。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沈纪修温热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是否真实。
江让别丢下我……
他终于崩溃地哭出声,声音嘶哑破碎。
江让求求你……别丢下我……
沈纪修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猛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沈纪修不会的。
他在他耳边郑重承诺,声音坚定
沈纪修永远不会。江让,我会一直在。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落。
江让埋在沈纪修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卸下所有的防备,第一次允许自己去相信,去渴望。
从这一刻起,江让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
而那个叫沈纪修的人,就是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