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
荼所云回到学堂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筐菌子。
筐是用藤条编的,歪歪扭扭——她自己编的,在山上找了根藤条,现学现编,编了三遍才勉强能看。筐里堆着满满一筐菌子,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个个肥美水灵,一看就是刚采的。
九娘子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荼所云出门向来是去砍人,回来从来不带东西,这回居然提了个筐。
“这是什么?”
“菌子。”荼所云把筐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山上采的。”
九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菌子品相确实好,但颜色也太花了些,红的艳、黄的亮,还有几朵紫色的,菌盖边缘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能吃吗?”
“能。”荼所云说得笃定,“长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没有毒。”
“你怎么知道没有毒?”
“我用灵力探过了。”
九娘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菌子。荼所云已经转身去灶房了。
“你干嘛?”
“做菜。”
九娘子的声音都变了:“你会做菜?”
荼所云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试试。”
九娘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荼所云确实不会做菜。
她这辈子进灶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在疫周峰的时候,铸剑叟做饭——虽然难吃,但好歹是熟的。在学堂的时候,九娘子做饭。在苗寨的时候,寨民们做饭。她负责吃,偶尔帮忙劈柴挑水,但从没碰过锅铲。
但她觉得,做菜和炼丹应该差不多。
材料备好,火候控制,时间到了出锅。她连丹都能炼,还能搞不定一锅菌子?
她把菌子倒进水盆里,一朵一朵洗。洗得很认真,菌盖上的泥点子用手指甲一点点抠掉,菌褶里的沙土用水反复冲。洗完了沥干,切成片。刀工没得说——天下第一的剑法,切个菌子而已,薄厚均匀,大小一致,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灶台她不太会用。
九娘子的灶是土灶,要烧柴。荼所云蹲在灶口前,拿火折子点半天点不着,最后不耐烦了,指尖弹了一缕灵火进去。
轰的一声,火着了。蹿得老高,差点烧到她眉毛。
她往后躲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下菌子。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菌子的香气一下子炸开了。荼所云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动作生疏,但稳。毕竟是握剑的手,翻个锅铲还是翻得动的。
她没放别的。盐,一点点。水,半瓢。盖上锅盖,等。
火候她控制得很精准。灵力探进去,感知锅里的温度、水分、菌子的熟度,比炼丹还仔细。
估摸着差不多了,揭盖。
香气扑面而来。菌子片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透亮,泛着淡淡的金黄色。卖相确实不错。
荼所云看着那锅菌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迅速压下去。
她把菌子盛进一个大碗里,端着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把碗往石桌上一放。
“尝尝。”
九娘子低头看了看那碗菌子。汤色清亮,菌片薄厚均匀,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葱花是她柜子里的,荼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切了撒上去的。
卖相确实很好。好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菜的人能弄出来的。
“你确定能吃?”九娘子又问了一遍。
“确定。”
九娘子还是不太信,但荼所云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一丝——九娘子仔细看了看,那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期待,更像是“我做了你就该吃”的理所当然。
她叹了口气,去拿筷子。
筷子刚拿到手里,门口传来脚步声。
铸剑叟背着手晃悠进来了。老头今天穿得随意,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他隔三差五就来学堂蹭饭,来了也不客气,往桌边一坐,碗递过去。
“今天吃什么?”
九娘子看了看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那碗菌子,把碗推到他面前。
“阿云做的。菌子汤。”
铸剑叟低头看了看那碗菌子。汤色清亮,菌片薄厚均匀,卖相确实不错。他抬头看了一眼荼所云——她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削木头,好像对这边的事一点都不关心,但耳朵微微竖着。
铸剑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了。
“怎么样?”九娘子问。
“还行。”铸剑叟又舀了一勺,“咸淡正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正常了。”老头嘀咕,“她做的东西能正常?”
九娘子没接话。
荼所云在角落里削木头,没抬头,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孙渺渺来了。
她是来送东西的。圣女殿新得了一批灵药,殿主让她挑了些好的送来给荼所云。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轻快。
“阿云姐姐——咦,什么味道?好香。”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碗菌子汤上,眼睛亮了。
“阿云姐姐做的?”
荼所云没抬头,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嗯。”
孙渺渺把木匣子放下,跑到灶房拿了副碗筷,自己舀了一碗,坐下来就吃。
“好吃!”她吃得眉眼弯弯,“阿云姐姐你还会做菜?”
“随便做的。”荼所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
孙渺渺又舀了一碗。
九娘子看铸剑叟和孙渺渺都吃了,而且吃了半天也没什么事,终于放下心来,自己也舀了一碗。菌子入口鲜嫩,汤汁浓稠鲜美,确实好吃。她忍不住又舀了一碗。
四个人,一大碗菌子汤,吃得干干净净。
荼所云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空碗,没说话。但九娘子注意到,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去灶房洗碗了。
九娘子坐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有点困。
不是普通的困,是一种很舒服的、懒洋洋的困,像冬天晒太阳,骨头都酥了。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
院子里的石磨,怎么看着……有点好看?
圆圆的,敦实的,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像什么呢?九娘子的脑子转得慢吞吞的,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石磨像一个人。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巴交的、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的人。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石磨当然不会动。但在九娘子眼里,那石磨的轮廓越来越柔和,越来越亲切,像是在对她笑。她也对它笑,细声细气地哼起歌来。
旁边,铸剑叟的反应更大。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锤子抱在了怀里——那柄大得夸张、锤身泛着冷光的铁锤。他抱着锤子,老泪纵横,眼泪顺着胡子往下滴。
“老伙计……老伙计啊……”他拍着锤头,声音哽咽,“你跟了我几百年了,我都没给你好好收拾过……你看看你这锤把,都磨出包浆了,我还天天拿你砸铁……你受苦了啊……”
他把锤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疼。
“明天……明天我就给你镶个金边!再给你配个锦盒!你以后就是我的传家宝,我死了你也得跟着我进棺材……”
孙渺渺的症状最夸张。
她本来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忽然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院子里一棵毫无存在感的歪脖子树,义正词严地呵斥:
“大胆妖邪!竟敢污染荼姐姐的饭菜!”
九娘子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清醒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又对着石磨傻笑起来。
孙渺渺已经进入了状态。她双手掐诀——掐得乱七八糟的,根本不是正经法诀——嘴里念念有词:“看我净化之术!天灵灵地灵灵,妖邪退散——”
她开始手舞足蹈。动作毫无章法,袖子甩得呼呼响,头发都散了。一边跳一边喊:“退!退!退!”
荼所云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铸剑叟抱着锤子哭。九娘子对着石磨傻笑。孙渺渺在院子里跳大神。
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蹙眉,喃喃自语:“……此乃何种新型阵法?竟能乱人心智?”
她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在三个人中间站定,左右看了看。铸剑叟还在哭,九娘子还在笑,孙渺渺还在跳。
荼所云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
她眯起眼睛,手指微微一动——一道极细的剑气凝在指尖。她觉得这可能是某种未知的邪术入侵,需要以剑气破除。
剑气刚要弹出——
“住手!”
门口冲进来一个人。是孙渺渺的随行医师,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医术精湛,这次跟着孙渺渺来送药的,刚才在门口拴马,晚进来几步。
她一眼看见院子里三个人的状态,又看见灶台上那口还没洗的锅,脸色大变。
“幻心菇!”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荼所云的手腕,“别用剑气!不是邪术!”
荼所云愣了一下。
医师已经蹲下身,从药箱里翻出三个瓷瓶,倒出药丸,分别塞进铸剑叟、九娘子和孙渺渺嘴里。又取出银针,在三个人手背上各刺了一针。
片刻之后。
铸剑叟的哭声停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锤子,愣了三秒,然后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呸!”
九娘子的笑容凝固了。她缓缓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对着傻笑了半天的石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瞬间涌上来,比铸剑叟还红。她捂住脸,蹲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磨底下。
孙渺渺的“施法”动作僵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手,慢慢转头,看了一眼医师,又看了一眼荼所云,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被她指着骂了半天的歪脖子树。
然后她发出一声极小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直接躲到了医师身后,只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
院子里安静了。
荼所云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她的耳根也有点红,但面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医师叹了口气,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口锅,又看了一眼荼所云。
“荼姑娘,你采的那种菌子,叫幻心菇。长得和普通菌子很像,但菌盖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要在光下斜着看才看得出来。吃了之后会产生幻觉,症状因人而异。无毒,但——”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个还在尴尬的人,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荼所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灵力探过。”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医师苦笑:“幻心菇的致幻成分,灵力探不出来。它本身不是毒,是……一种干扰神识的东西。修为越高,反而越容易中招——因为神识越强,被干扰之后的反应越大。”
荼所云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口锅。锅里的菌子汤已经被吃完了,只剩一点残渣贴在锅底。
“……哦。”她说。
那天晚上,铸剑叟没蹭成饭。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抱着锤子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什么,耳朵还是红的。
九娘子在灶房重新做了一顿饭。炒了三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吃饭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埋头吃,吃完就回屋了。
孙渺渺也没留下来吃饭。她躲在医师身后,小声说了句“阿云姐姐我先走了”,然后拉着医师快步走出学堂,上了马车。马车走出去很远,荼所云还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把脸埋进袖子里的声音。
荼所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吃九娘子做的饭。
吃了一会儿,她放下碗,走到灶台边,把那口锅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锅底残留的菌子渣。
然后她把锅洗了。
洗得很认真,比做菜的时候还认真。
过了几天,铸剑叟又来蹭饭了。
九娘子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咸菜、一盆米饭。四个人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
荼所云忽然开口:“我查过典籍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
“幻心菇和普通菌子的区别,菌盖边缘的银色纹路,还有菌褶的颜色——幻心菇的菌褶是淡紫色的,普通菌子是白色的。下次不会认错。”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铸剑叟“咳”了一声,夹了一块红烧肉,没说话。
九娘子给荼所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也没说话。
孙渺渺捧着碗,小声说:“其实……那天的菌子汤,味道真的挺好的。”
荼所云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她说。
然后继续吃饭。
自此之后,“荼所云亲手烹制的食物”成为了这个小圈子内部心照不宣的禁忌。
铸剑叟每次看见她靠近灶房,都会假装不经意地跟过去,在门口站一会儿,确认她只是在烧水泡茶才放心走开。九娘子会在灶台上多备几本食谱,用红笔圈出“有毒植物图鉴”那一页。孙渺渺每次来学堂,包袱里都会多一个小瓷瓶——解毒丹,圣女殿最好的那种。
有一次荼所云在院子里削木头,忽然抬头说了一句:“那次是意外。”
没人接话。
她又说了一遍:“我查过典籍了,不会再认错。”
铸剑叟埋头喝酒。九娘子低头纳鞋底。孙渺渺捧着茶杯看天。
荼所云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不信?”
铸剑叟“嘿嘿”笑了一声。九娘子嘴角抽了一下。孙渺渺把脸藏到茶杯后面。
荼所云收回目光,继续削木头。
“不信算了。”她说,声音平淡。
但削木头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点,木屑飞出去老远。
九娘子低着头纳鞋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灶房里的饭菜香。
铸剑叟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不喝?”
荼所云接过来,灌了一口。
“还行。”她说。
也不知道是说酒,还是说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