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所云到北境的时候,雪正大。
漫天满地的白,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砸。
雪落了满头满肩,头发上白了一层。
灵力在体内走了一圈,寒气根本近不了身。
前面带路的是个猎户,裹着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走几步就要回头看她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姑娘穿这么单薄,在雪地里走这么远,居然脸不红气不喘,不太正常。
“就、就在前面。”猎户指着远处的山坳,“那村子,百来口人,前儿个一夜之间全冻住了。我们不敢靠近,远远看见个白影在村口晃,大得很……”
荼所云顺着方向看过去。
山坳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空气里有一股异样的冷意,不是冬天的冷,是某种活物散发出来的寒气。
“你回去。”
猎户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荼所云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约显出村子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那个白影了。
很大,通体雪白,毛发长而密,蹲在村口像座小雪山。
它弓着背,爪子搭在一间屋子的房顶上,周身萦着一层蓝白色的寒雾。村子里所有的房屋、树木、人,全冻在厚厚的冰层里。
冰面泛着幽幽的蓝光,能看见里面的人保持着生前的动作——有走路的,有抱孩子的,有开门探头的。睫毛上凝着霜,嘴唇发紫,眼睛睁着。
雪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竖瞳,瞳孔里映着荼所云的身影。它的眼睛里有血丝,毛发末端泛着灰黑色——刚醒,脾气不好。
荼所云往前走了一步。
雪妖站起来,四足着地,比她还高出一个头。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冰锥一样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寒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地面瞬间结了一层霜。
荼所云没停,又往前走了一步。
雪妖扑过来了。
速度很快,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五道寒光。荼所云侧身避开,脚下一滑——地上全是冰。
她往后连退几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是一棵树。
长在村口的老梅树,枝干虬曲,满树红花,在雪地里红得像着火。
她手边正好摸到一根树枝,想都没想,撇下来。
梅枝不粗,上面缀着几朵花苞,颤巍巍的。
她在手里转了一圈,掂了掂。
雪妖又扑过来了。
这次荼所云没躲。
她迎着雪妖冲上去,在它爪子落下的瞬间矮身,梅枝从下往上撩。没有剑鸣,没有破风声,只有极轻的“噗”一声——梅枝刺进雪妖的前腿关节,灵力顺着枝身送进去。
雪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那条前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劲。它甩了甩头,眼睛里的血色更浓了,又扑上来。
荼所云脚下一蹬,整个人弹起来,落在雪妖背上。梅枝点在它后颈,灵力灌进去。雪妖浑身一颤,四肢发软,趴在地上喘气。
它挣扎了几下,爬不起来了。
荼所云从它背上跳下来,站在它面前,梅枝还握在手里。
雪妖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的眼睛里的血色慢慢退去,竖瞳变成了圆瞳,看着荼所云,又看着她手里的梅枝,呜咽声越来越低。
荼所云蹲下来。
“为什么冻人?”
雪妖不会说话,但它能听懂。它偏了偏头,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又用爪子指了指村子,做了一个睡觉的动作,然后猛地睁大眼睛,龇牙,做了一个“吵”的表情。
意思是:它在睡觉,被人吵醒了,发脾气。
荼所云看了它一眼。
“就这?”
雪妖缩了缩脖子,呜咽了一声。
荼所云站起来,把梅枝上的冰碴子甩掉。她看了看村子,又看了看雪妖。
“我给你找个地方睡觉。没人吵你。你把村子解了。”
雪妖歪着头看她,没动。
荼所云举起梅枝,指了指村后那座山。山腰以上全埋在云里,没人去。
“那儿。我给你设个结界,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里面的声也传不出来。”
雪妖的眼睛亮了。
它爬起来,前腿弯曲,前额触地,朝荼所云伏低身子。
然后它转身跑进村子,在冰层上踩了一圈。
冰层开始化了,从顶部开始,一层一层变薄,变透,变成水,顺着屋檐、墙根、路面淌下来。那些被冻住的人倒在地上,开始咳嗽,开始哭,开始喊冷。
荼所云走到村口,把梅枝插进雪地里。
还剩几朵花苞,颤巍巍的。
她蹲下来,手按在梅枝旁边的雪地上。灵力顺着掌心送出去,灌进梅枝里。
梅枝上的花苞猛地绽开了。不是一朵,是所有的,同时绽放。花瓣从枝头飘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灵力催开的,一朵接一朵,越飘越多,越飘越远。花瓣落在那些湿淋淋的人身上,落在化了一半的冰面上,落在雪地里。花瓣落下的地方,残余的寒意散了。
荼所云站起来。
雪妖已经跑到山脚下了,蹲在那儿等她。荼所云走过去,双手掐诀,在山体周围布了一道隔音结界。雪妖钻进结界里,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荼所云转身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那根梅枝还插在雪地里,花全散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枝干。她没拔,直接走过去。
包袱里多了一坛猴儿醉——雪妖给的,从它藏冰晶的洞里叼出来的,坛口封着蜡,坛身上结着一层薄霜。
她今天穿的是红白色衣裳,头发半扎着,头顶两股麻花辫和马尾扎在一起,剩下的头发散在肩上。
打了一架,头发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有一片梅花瓣落在她发间,红得显眼。她没摘。
往南走。去圣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