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所云从地府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是伤的。
地府那些层数拆起来费劲,但对她来说也就那样。主要是累——心累。
拆了十八层地狱,杀了个判官,烧了噬魂老祖的残魂,结果回到阳间一看,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该吃不上饭的人照样吃不上饭。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那条裂缝,想了一件事。
裂山临死前说的那个天神。她答应替他杀的。
倒不是多在乎承诺。
主要是那个天神她也想杀——不是因为裂山,是因为那个天神做的事让她想起天族。看上什么就抢,抢不到就毁,毁完了还要说是“天命所归”。恶心。
但天神在哪儿,她不知道。
第三天傍晚,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出门。
学堂后院,老鹿妖正蹲在石桌边上喝茶。它是大妖里活得最久的,少说也有万把年。
别的妖要么爱吹牛,要么爱打架,就它话少、脾气好,活像个退休的老教书先生。
荼所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问你个事。”
老鹿妖放下茶杯,看她一眼。
“天神,住哪儿?”
老鹿妖的耳朵动了动。它看了她一会儿,没问为什么,只是慢慢开口:
“你说的天神,是神域那些?”
“嗯。”
“神域和天族不一样。”老鹿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段它亲眼见过的历史,“天族你知道,修士得道飞升,攒够了功德或者修为,被接引上去,封个仙职。说穿了,还是人修上去的。会死,会老,会怕。你当年一个人屠干净的那些,就是天族。”
荼所云点头。她知道。
“神域不一样。”老鹿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域里的,是神。天生地养,生下来就有神格。神格不碎,他们就不死。修为、功法、法宝,对他们来说都是外物——他们的力量来源是神格,是规则本身。”
“什么规则?”
“看人。火神管火,水神管水,瘟神管疫病,战神管杀伐。每个神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规则。在自己的规则领域里,他们近乎无敌。”
老鹿妖顿了顿,看她一眼。
“你要杀的那个,管什么?”
“不知道。”荼所云说,“裂山只说是个天神,没说是哪个。”
老鹿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麻烦了。不同的天神住在神域不同的地方。你想找特定的一个,就得闯进去慢慢翻。但神域……”它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是天族仙域那种地方。”
“怎么讲?”
“天族仙域,说到底是个大点的宗门。有城墙,有门禁,有巡逻的士兵。闯进去,杀进去,都行。神域没有城墙,没有门禁,但你进不去。”
荼所云皱眉。
“神域不在天上。”老鹿妖指了指脚下,“它在规则里。每一道天地法则的背后,都连着神域。你想进去,要么有神域的接引,要么——你有足够的力量,强行撕开规则,把自己塞进去。”
它看着荼所云,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撕规则这种事,我活了万年,只听说过一个人做到过。”
“谁?”
“你。”
荼所云愣了一下。
老鹿妖难得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老人看小孩的笑。
“你当年斩月的那一剑,不是把月亮怎么样了,是把‘月华’这条规则给斩断了。月光照不到你身上,不是因为你挡住了光,是因为你让‘光该照到这里’这条规则失效了。”
荼所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所以你能进神域。”老鹿妖说,“但进去之后怎么办,你得自己想。神域里面,每一个天神都是一条活的规则。你杀一个天神,就是灭一条规则。规则灭了,天地会乱。”
“会怎样?”
“比如你杀了火神,天下再也没有火。你杀了水神,江河湖海全部干涸。你杀了瘟神,疫病没人管,反而更糟。”老鹿妖的语气严肃起来,“天神不是天族那种货色,杀了就杀了。天神杀多了,天地秩序会崩。”
荼所云沉默了。
“所以你最好搞清楚,你要杀的那个天神,管的是什么。”老鹿妖说,“以及,杀了他之后,那条规则怎么办。”
她站起来,要走。
老鹿妖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神域最深处,有一座‘归墟殿’。所有天神的命牌都供在那里。你要找的那个人,名字应该刻在命牌上。找到命牌,就知道他是谁、管什么、住在哪儿。”
“怎么去最深处?”
老鹿妖沉默了一下。
“打过去。”
荼所云看了它一眼。
“神域那帮老东西,不会让你随随便便翻命牌的。”老鹿妖说,“你想进去,就得一路打进去。打赢了,他们才听你说话。”
“行。”荼所云说,转身要走。
“等等。”老鹿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有点犹豫,“你……真想好了?神域那地方,不比天族仙域。你当年打天族,打的是仙兵仙将,修为再高,也是人。神域里那些,不是人。是规则本身。你跟规则打,打的不只是修为,是道行,是——你懂的那个东西。”
荼所云没回头。
“我知道。”
她走回前院,在石阶上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学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九娘子在灶房里忙活,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熊妖蹲在墙根啃红薯,老狐狸趴在屋顶上晒太阳——虽然太阳已经没了。
荼所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神域。规则。归墟殿。命牌。
火神管火,水神管水,她要杀的那个天神,管什么?裂山没说过,她也没问过。
但不管管什么,该杀还是得杀。
不是因为答应过裂山——那只是脑子一抽。是因为那种神,留着一个,就还会有人像裂山一样,为了报仇去害几十个村子的人。然后她再去杀裂山。杀完裂山,再去杀天神。杀完天神,天神的儿子、徒弟、手下,又会来找她报仇。
没完没了。
但如果她一开始就把那个天神杀了呢?
裂山不会去害人。三十七个村子的人不会死。她不用去拆阵、不用去救人、不用去地府拆十八层。
“烦。”她低声说了一句。
九娘子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听见了。
“烦什么?”
“没什么。”
九娘子把汤递给她,在旁边坐下。
“听说你要去神域?”
荼所云看了她一眼——消息传得倒快。
“嗯。”
九娘子没问为什么,只是说:“那你小心。”
荼所云低头喝汤。
“神域那些神,”九娘子犹豫了一下,“我听老嬷嬷们说过。她们以前在神女殿的时候,每年都要向神域进贡。那些神高高在上的,看凡人跟看蚂蚁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殿里出了事,求到神域头上,没有一个神理我们。”
荼所云放下碗。
“所以我去。”她说,“不是替你出气。是替我自己。”
九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荼所云站起来,把碗还给她。
“明天走。”
“这么急?”
“不急。”荼所云说,“但早点办完,早点回来。学堂离不开人。”
九娘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荼所云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嗯?”
“神域那帮神,要是真跟老鹿妖说的那么厉害——”她顿了顿,“那这次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九娘子点点头。
“没事。学堂有我呢。”
荼所云没再说什么,走进屋里,关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老鹿妖还在后院喝茶,熊妖啃完了红薯在舔爪子,老狐狸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趴着。
九娘子站在院子里,端着空碗,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灶房走。
“平安回来啊。”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二天一早,荼所云收拾好东西,出门。
无聊剑挂在腰间,包袱里塞了几块干粮、一壶水、几颗避魔珠。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鹿妖已经在等她了。
它递过来一块玉简。
“什么?”
“神域的地图。不完整,但够你用。上面标了归墟殿的大概位置——在神域最深处,穿过九重天阙之后。”
荼所云接过玉简,灵力探进去扫了一眼。很复杂,但能看懂。
“谢了。”
老鹿妖摆了摆手。
“别死在里面。”
荼所云看了它一眼。
“不会。”
她转身,往北走。
身后,学堂的门还开着。九娘子站在门口,孩子们挤在她身边,熊妖蹲在墙根,老狐狸趴在屋顶上。
没人说话。
荼所云没回头。
走出去很远之后,山道拐了个弯,学堂看不见了。
她停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
“神域。”她嚼着干粮,自言自语,“希望比天族能打。”
然后继续走。
北方的天际线下,隐约有一层极淡的金光——那是神域的边界,天地规则最密集的地方。
她朝那个方向走。
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