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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

荼所云

野狗

  野狗

  寒夜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废弃村落断壁残垣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地上的积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发出清脆又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云欢,或者说,曾经叫这个名字的六岁孩子,此刻正蜷缩在一个半塌的灶膛里。这里曾经或许充满烟火气,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刺鼻的霉味。她身上那件原本精致的衣裙,早已被泥污、血渍撕扯得不成样子,紧紧裹在她瘦小的身体上,冻得硬邦邦的。

  冷,刺骨的冷。比冷更可怕的是寂静,是那种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白天,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鼠,只敢在阴影里穿行,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几颗野果,甚至是被虫蛀了一半的、冻僵的根茎。她不敢生火,不敢发出声音,连哭泣都死死闷在喉咙里。

  窸窸窣窣——

  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外面传来,云欢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恨不得嵌进身后的土墙里。一双在黑暗中显得过分大的眼睛,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不是追兵。

  是一条狗。一条很大的、瘦骨嶙峋的黄狗。它的皮毛脏得打结,肋骨清晰可见,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走路有些跛。它同样警惕地看着灶膛里的这个“小生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咽。

  云欢怕极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麻木。她看着那条狗在废墟里徒劳地翻找,最后也只是失望地趴了下来,将头埋在前爪间,身体微微发抖。

  风更大了。

  云欢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她看着那条同样在寒冷中颤抖的大狗,一个微弱又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白天找到的、硬得像石头的饼。这是她明天的口粮。

  她将饼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用尽力气,轻轻地扔到了大狗面前。

  黄狗猛地抬头,鼻翼翕动,警惕地看着她,又看看饼。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它一口叼起饼,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再次看向云欢,眼神里的凶光淡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食物和温暖的渴望。

  云欢看着它,慢慢地,将自己剩下那小半块饼也扔了过去。

  这一次,黄狗没有立刻吃掉,而是看着她,尾巴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摇动了一下。

  漫长的、无声的对峙。

  终于,云欢用尽最后一点勇气和力气,一点点地从灶膛里爬了出来。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像一片落叶。她靠近那条大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个梦。

  大狗看着她,没有动。

  云欢伸出手,不是去拿回食物,而是轻轻地、颤抖地,放在了它相对厚实一些的颈毛上。触手是一片粗糙和冰冷,但皮毛之下,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大狗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攻击。

  云欢再也支撑不住,她蜷缩起身体,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整个埋进了大狗蜷缩起来的怀抱里,用它的腹部和胸膛挡住最凛冽的寒风。大狗的身体起初很凉,但渐渐地,两个生命彼此依偎,竟然生出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大狗低下头,鼻子在她脏兮兮的头发上轻轻嗅了嗅,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呜咽,仿佛在说:“好吧。”

  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这个冰冷、瘦小、散发着恐惧与一点点甜腥血气(那是她身上未愈的伤口)的人类幼崽,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

  云欢紧紧抱着大狗,脸颊贴着它粗糙的皮毛,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被皮毛吸收,没有留下痕迹。这是自逃亡以来,她感受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活着”的温度。不是来自族人,不是来自天族,而是来自一个同样在世间挣扎求存的、沉默的伙伴。

  寒风依旧在废墟上呼啸,但在这个角落里,一个孩子和一条狗,用身体为彼此搭建了一个摇摇欲坠、却真实存在的避难所。

  那一夜,她没有梦见杀戮和鲜血,只梦见了一片虚无的、却不再那么冰冷的黑暗。好的,我们来描绘这个充满温情与救赎的结局,为这段跨越物种的友谊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当十一岁的荼所云(她已习惯了这个名字)终于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买下一处带院子的僻静小屋时,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购置家具,也不是庆祝自己踏上全新的修行之路。

  她沉默地走进了城郊最混乱的垃圾场。

  那条黄狗,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皮毛更加暗淡,跛足让它行动愈发迟缓,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趴在背风的角落里,靠着翻找些残羹冷炙艰难维生。只有当那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时,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属于过去的、警惕而坚韧的光。

  它看到那个身影走近时,喉咙里习惯性地发出了低沉的呜咽。但随即,它抽动了鼻子——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混合着清冽灵气与一丝血腥气的气息,唤醒了它沉睡的记忆。

  荼所云在它面前蹲下,动作依旧没什么温柔可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伸出手,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试探,而是直接、准确地放在了它粗糙的头顶。

  “走了。”她只说了一个词。

  黄狗看着她,没有动。它早已习惯了这里,习惯了寒冷、饥饿与被驱赶。离开,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对它而言比忍受熟悉的痛苦更可怕。

  荼所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她的眼神平静,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恐无助的孩子,但眼底深处,那份与它如出一辙的孤独与固执,从未改变。

  半晌,她似乎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肉。有暖和地方。没人赶你。”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远处偶尔瞥见的流浪汉目瞪口呆的举动——这个一身白衣,虽布料粗劣却气质凛然的少女,转过身,微微俯下了身子。

  “上来。”

  她要将这条肮脏、衰老、散发着臭味的流浪狗,背回去。

  黄狗僵住了,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困惑的、断断续续的哼鸣。它用鼻子蹭了蹭她单薄的背脊,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最终,一种超越物种和理解的本能,让它用前爪扒住了她的肩膀。它很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荼所云毫不费力地背起了它,一步步,稳稳地,走出了垃圾场,走向那个她为它准备的“归处”。

  小院 · 余生

  小院很简单,泥土地,一口井,一间瓦房。但在院子一角,有一个用干燥软草和旧棉絮铺得厚厚实实的窝,上面细心地搭了一个小小的茅草顶,足以遮风挡雨。窝边,放着一个从不缺清水的大碗,和一个总是装满食物(开始时是肉糜,后来它牙口不好了,她便想办法弄来更软烂的食物)的陶盆。

  荼所云话很少,修行很苦,她时常一身伤痕地回来,或是闭关数日不出。但无论她何时回来,那条老狗总是趴在窝边,看到她进门,尾巴就会缓慢而费力地摇动两下。

  她有时会坐在它旁边的石阶上,一边擦拭着她的剑,一边对着它自言自语,说些它根本听不懂的话。

  “今天赚了三个铜板。”

  “有个家伙很讨厌,揍了。”

  “学堂的地基打好了。”

  它只是听着,偶尔用鼻子蹭蹭她冰冷的手。

  她再也没有抱着它睡觉,因为她身上的杀气有时会在睡梦中不受控制地溢出。但她会靠着它的窝,在月光下打坐,周身流转的平和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抚慰,驱散着它年迈躯体内的沉疴旧痛。

  它在这座小院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安宁、最饱足,也是最后的几年。

  它死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在它柔软的窝里,安静地停止了呼吸。荼所云发现时,只是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她亲手在院子里那棵刚长出不久的树下,挖了一个坑,将它埋了进去,没有立碑。

  她只是站在那座小小的坟茔前,低声说了一句:

  “睡吧。不冷了。”

  从此,小院里少了一个等待的身影。但荼所云知道,她生命里最初的那一点暖意,曾真实地存在过,并且,由她亲手,为它保全了最后的体面与安宁。

  她拯救了世界,而它,曾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拯救了她。

(天族屠戮沉欢族那里过于黑暗,放出来容易被说虐童,在楔子那里就已经一笔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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