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终了的余韵尚在鎏金穹顶间盘旋,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缓缓收弓,指尖轻拂过琴弦,动作矜贵而从容。满座贵族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却只是微微颔首致意,眼眸里没有半分谄媚,唯有高处不胜寒的孤傲与淡然,仿佛方才倾倒全场的演奏,不过是他闲时信手拨弄的闲曲。他起身离席,身姿清挺如河畔的白桦,酒红色丝绒礼服的下摆轻扫过大理石地面,不曾为任何人的夸赞多停留一瞬。
可这份淡然,却在转身之际撞上了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伊格纳齐将军正倚在廊柱旁,一身厚重的戎装裹着彪悍挺拔的身躯,古铜色的肌肤刻着山野与战场磨砺出的硬朗线条,眉眼粗犷,眼神直率得近乎凌厉,周身散发着硝烟与皮革的浓烈气息。这位来自偏远山区的将军,凭赫赫战功跻身宫廷,素来鄙夷贵族圈的矫揉造作,更看不惯弗雷德里克这般整日与琴弦为伴、眉眼间满是桀骜傲气的纤细少年。在他眼中,这般轻飘飘的音乐不过是无用的靡靡之音,远不及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来得痛快,而眼前这少年的孤傲,更是故作姿态的虚浮做派。
弗雷德里克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心底已然泛起疏离的不悦。他素来厌恶粗鄙鲁莽之人,更不屑与只懂杀伐征战的武夫为伍。将军身上的山野粗粝之气,与宫廷的精致典雅格格不入,那直白的审视目光,更是戳破了他周身优雅的屏障,让他心生反感。他抬眸回望,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退让,那份藏于城府中的桀骜悄然浮现,仿佛在无声宣告
粗野之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无形的锋芒在二人之间碰撞。伊格纳齐率先嗤笑一声,声音粗哑响亮,全然不顾宫廷礼仪:“不过是胡乱拨弄几根麻线,哄得贵妇人欢心罢了,也算不得什么真本事。”他的话语直率而火爆,毫不掩饰鄙夷,“在山里,这般柔弱的声响,连狼都吓不走,远不及一刀一枪的厮杀来得实在。”
周遭的贵族纷纷侧目,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弗雷德里克却并未动怒,只是薄唇轻启,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用词考究而带着淬了冰的刻薄,每一字都精准戳中对方的粗鄙:“将军常年居于山野,怕是不懂音律之雅,只识得刀枪的粗钝。音乐是灵魂的吟唱,而非战场的嘶吼,这般境界,并非征战的人能够领会。”他微微扬首,贵族的矜贵与孤傲展露无遗,“克雷伯格的琴弦,奏响的是艺术与荣耀,而非山野间的野蛮蛮力,将军不必用自己的浅薄,来亵渎世间至美的旋律。”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伊格纳齐本就脾气火爆,当即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愠怒:“你这毛头小子,不过是靠家族荫蔽的温室花朵,也敢在我面前卖弄清高?若没有战场上的将士守护,你哪能安稳地拨弄你的琴弦?”
弗雷德里克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冷傲。他指尖轻捻礼服上的蕾丝花边,姿态闲适却气场凌厉,心思缜密的他早已看透将军的外强中干:“将军的战功,是守护家国的荣光,克雷伯格家族自然敬重。但艺术与军事,本是世间两道并行的光芒,从无高低贵贱之分。将军不必以自己的擅长,贬低他人的热爱,这般行径,反倒失了将军的气度。”他顿了顿,蓝宝石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城府深沉的锐利,“宫廷之中,优雅与勇武共存,若只会动辄动怒,怕是会沦为旁人的笑柄。”
伊格纳齐被噎得语塞,火爆的脾气无处发泄,只能重重冷哼一声,目光如利刃般瞪着弗雷德里克,却终究碍于宫廷规矩,无法发作。他深知眼前这少年看似柔弱,实则口舌锋利,心思深沉,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般孤傲桀骜的模样,更是让他打心底里看不惯。
弗雷德里克不愿再与这粗鄙之人多言,微微侧身,优雅地错开身位,步伐从容地走向殿门。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孤傲,仿佛方才的争执不过是一只蝼蚁扰了清梦,未曾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莲娜早已等候在一旁,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轻轻牵起弗雷德里克的手,指尖的温柔抚平了他心底细微的不悦。“不必与他置气。”她柔声道,“伊格纳齐将军向来如此,不必如此纠结,你父亲才刚刚进入宫廷时,他便已经戎马十余年,脾气有些火爆,也是在所难免”
弗雷德里克垂眸,看向小姨温柔的眼眸,眼底的冷冽渐渐消融,重新被温顺与暖意包裹。他轻轻点头,清浅的“嗯”了一声,方才与将军针锋相对的凌厉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被温柔守护的孤傲少年。
鎏金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他身上,为他浅金色的卷发镀上暖辉,手中的小提琴泛着温润的光泽。宫廷的喧嚣、旁人的鄙夷、武夫的挑衅,都无法动摇他分毫。他依旧是那个热爱小提琴、心怀城府、桀骜不驯的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在法兰西的宫廷之中,守着自己的音乐与温柔,任外界风雨交错,他自奏响属于自己的华丽乐章,那份刻入骨髓的贵族气质与孤傲风骨,从未有半分消减。